《鸽(兄妹)》 楔 陈年,我忽然发现唉和爱是同样的音节,原来爱是叹息。 陈年,我喊你陈年的时候,好像有那么一点恍惚,恍惚你并不完全是我哥,更像是一个名字叫陈年的男人。我喜欢这种恍惚。喜欢这种不太确定你是我哥的时候。 不过,幸好陈年是我哥,否则我不会爱上这世上任何人,不会相信世上任何人的爱,我是说那种爱,我知道你懂。不过也不止那种爱。哥,我们的爱,太无限,人类词汇写不下。 我们对彼此的爱,甚至远胜爸妈口中对我们的爱。 这世上,只有我和你是从同一个子宫坠落。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比不过我们是朝朝暮暮,血脉相连。 我们共享彼此最不堪的秘密,我们从不用任何道德审判对方,我们无需像情人精心伪装完美假象,我们之间的默契任凭谁也妄想比拟。 陈年,我看着你如何从三岁长成二十七岁,还将继续看着你长到老去、死去。 只有那狭小阁楼的木板床和我,知道黑夜里你的每一块骨骼是如何生长,生长到这样高大。 只有那塞满荞麦壳的枕头和我,捕捉了你狼狈的梦魇,龌龊的梦呓,灵魂被翻了个底。 尽管夫妻会赤身裸体,可谁能像我们放肆暴露到最肮脏最彻底,像面对世上的另个自己。 我们早就触碰过彼此的下体,光临被诅咒的禁地。 何况我曾向上天起誓,如果要参加你和别人的婚礼,我会杀死你。 再杀了我自己。 你最爱的 陈醉 这是一封情书,我写于陈年的婚礼前夕。但它没被陈年看到,而正躺在准新娘的手上。 准新娘玫瑰色的脸庞一寸寸褪成惨白,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笺,怎么仿佛被最邪祟的魔鬼扼住了喉咙。我在半阖的门外,平静地注视她。她的手开始痉挛,我所写下的珍贵文字就不得不落地。她落荒而逃,经过门口的一瞬与我四目相对,她的眼里有我最喜欢的憎恶和惊惧。 我走进房间,叹了口气,左手捡起信笺,右手从背后伸出,放下了匕首。 陈年,你的新娘抛弃了你。 你看,世人的爱,多么经不起考验。 这个世界,只有我最爱你,永远不会遗弃你。 一 我读初一这年,还未搬家,母亲父亲还有我和陈年,四个人就住在两层的小阁楼里,阁楼上有张不晓得什么年代的木板床,翻身动静稍大点,就要吱呀吱呀地叫唤上。晚饭吃过,功课做好,电视里的人声歇了,脚也泡红了,我和陈年就要从木梯爬上去,两个人挤在那张吱呀吱呀的木板床睡觉。睡前必定要悄声打闹一番的。我十二岁,还不知道这阁楼里的生活,被很多人描述为清贫。陈年十五岁,当时的他知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等后来搬走了很久很久,我想起阁楼的时候,它总是漂浮着橙色的夕阳光,雾蒙蒙,还有木头的气味,暖烘烘,尖顶下面,使孩童感到安全的狭小空间。 有时也下雨。那片尖顶瘦弱,因此常常漏雨,我和陈年从不以为此景凄凉,一人拿一只陶瓷盆爬上来,看雨滴嗒嗒掉进盆里,声音入耳轻快,来自天穹的伴奏,我俩一夜好眠。闭眼前我戳戳陈年,问他觉不觉得盆里适合养两条小鱼。陈年早合眼了,他轻声说,好,回头带你去塘里捞鱼。雨后,陈年会爬到屋顶修缮,我也爬出来,讲,有什么好修的,又管不了多阵子。陈年说,那也得修呀。我那时真是不懂,活着就是不断破洞不断修补的一个过程,所以我躺在瓦片上发呆,看天,天蓝得露骨,躺着躺着我就睡着了。等陈年修好了,挠我的脖子使我不得不笑着醒过来。 我最爱赖床,这点和陈年大相径庭。可我想这是我先天有乏的缘故,才需要比旁的人更多的睡眠,大家怎么不多体谅我。为着赶去学校的班车,我总是没有吃早饭的余裕,于是虚上加虚。上初中了,我还是急急慌慌拔上鞋子追车,桌上早点可怜到不及被我看一眼,等喘着气跳上公车,就看到陈年坐在司机旁边的小马扎,气定神闲。嚯,我这才想起来,初中和他在同一所中学了,我俩顺道。陈年站起来,小马扎让给我,他把书包背在胸前,不紧不慢拉开拉链,掏出一个油纸袋。我眼睛瞬亮,劈手就夺过。那油纸袋里头,多半是馒头,可总好过整个上午听肠胃饥鸣,也有装着肉包或粢毛团子的时候,我那一天就更高兴。吃得急,噎着了,陈年已经拧开他的水杯等在我嘴边。我就着他的手喝上一口,有点意外地问,怎么不是牛奶?我知道他每天早上都要喝牛奶。他就说在家喝过了,豆浆是给我装的。因我有些乳糖不耐,一向偏爱豆浆。早饭吃不到,牛奶不能喝,大约钙吸收也不好,我的个头越发赶不上陈年了。有回我赌气,咕咚咚灌下那种大盒装的鲜牛乳,意在强行扭转倾颓之势,收获是有的,全身过敏。陈年买药回来,笑我是揠苗助长。真恨不得抽他两截骨头安自己身上。 天塌下来,个子高的人撑着。陈年这样安慰我。我不服气,冷哼道,谁稀罕!天要真塌了,到时候我爬你肩上也提早给你顶住了。陈年就摇头笑。 说起对身高的执念,其实还有一桩缘由。自我记事起,身上就一直是陈年的旧衣裳,头发也被剃得短短的。小时候还不觉得,等长大些,便少不得问母亲,我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女孩子一样留长发?我能不能不穿男孩子的衣服?母亲往往就要用勤俭节约之类的字眼将我搪塞,说我和我哥都在长身体的时候,一天一个样儿,哪有那么多新衣服可买;编辫子很费时间,不如短发利索,何况她也不会。如此纠缠几回,我终于泄气,隐约也明白家中条件的有限,只有默然接受。当女同学问我,怎么总穿这样单调冷清的色彩,我故作深沉,说自己不喜欢花里胡哨。时间长了,也许我连自己都信以为真,认为黑白灰是这样耐看。但毕竟是旧的,是陈年穿剩下的,说没有不甘是不可能的。于是我暗暗想,等哪天自己的个头超过他,岂不就能名正言顺买新衣裳了吗? 听说运动对于长个儿很关键,我就拉陈年陪我打羽毛球。球拍是从家里的杂物堆翻出来的,上边丝网断了好几根。能找到这么一副已很不错。羽毛球也是在的,就是羽毛没了,秃了。没有羽毛怎么能叫羽毛球,但没关系,没有羽毛,还有陈年。他不知道从哪儿捡来了鸟羽,看形状颜色都不一,还是不同鸟类呢,剪刀胶水齐上阵,总之经陈年这么一倒饬,秃球长出了新羽,我们磕磕绊绊也算是有球可打了。 是的,那时的我们还买不起一副崭新的羽毛球拍和球,当你路过球场旷地,路过黄发垂髫,见过很多白色的羽毛球在空中飞扬,可你一定从未见过一只五色斑斓的羽毛球,美得夺目的羽毛球,它是那样与众不同,以至世上不会再有,因为它是陈年做的。 没能记住具体是哪一天,生命周期里这样顺其自然的事,这样一种象征,并未让我抱有仪式感。只记得是夏天,我和陈年都穿着短衫短裤,屋子里的风扇叶呜呜地转。终于到了傍晚,太阳比晌午时分矜持得多,我们就跑到家门口的空地打球。路旁的香樟树那样聒噪,知了叫个没完没了,不知打哪儿吹来一阵风,竟把我们的球挂在了枝桠子上。 我急得跳起来拽着树枝摇撼,球纹丝不动。陈年知道我心里紧着那只彩羽毛的球,对我说你等等,然后抱着树往上爬。那棵树不算矮,我在下边望着他,有点激动。陈年打小就比我会上树,我却始终没弄懂,这样粗直的树干,手脚该如何借力,是为憾事。 我拿到了!陈年在树枝上喊起来,朝我挥着手里的彩羽。可他高兴的神情很快变成慌张:陈醉你怎么了? 腹部猛可间一阵抽痛,我蹲在地上,勉强抬头看了陈年一眼,那种痛苦惨白的脸色想必吓坏了他。陈年把球一扔,飞快下树,离地面还很有些高度时就直接蹦了下来。我告诉他没事,就是肚子痛。以前也不时有过,都知道我胃不好。初时的阵痛过后,痛感就含蓄起来,陈年扶我进屋休息。别忘了球,我提醒他。 我往木板床上吱呀呀一躺,陈年在床边放下一杯热水,说,晚上还是给你煮清汤挂面好了。我闷闷嗯了声。还疼得厉害?我去买点胃药——陈年话还没完,我忽然下床往厕所冲,心中陡感不妙。白布三角裤一片触目的殷红。其实我有过疑惑的,在那个瞬间我认真地思考过这会不会是小时候和陈年打架留下的内伤。我麻木地伸手,抽了很多很多张卫生纸。推开门,就看见陈年担忧的面孔。 刚巧母亲和父亲去了外地,要过两天才回来,我看着陈年,有点想笑。你知道月经么?我问他。 陈年一怔,点了点头。灯泡明明是橘黄色的,他的脸却泛粉。 我说,那你帮我买一包卫生巾。 好,我知道了。他说完就出门了。 我坐在椅子上,长呼一口气。十五岁的陈年脸皮很薄,我闭上眼都能想象他付钱时的局促,不能亲眼看到似乎有点可惜。也许他感到为难,但我知道他不会拒绝。我长到十二岁,不是头一回使他为难,而他总是选择我的。 在等陈年回来的时间里,我不得不整理自己面对初潮的心情。冷静,平淡,又带有一点无可避免的愁情。为什么流血会是成熟的标志,除了疼痛,我并不感到自己的身体有什么显着的变化,母亲肯定会说你再也不是小孩了,周围女孩有先于我来临的,她们会得到祝贺。有什么可祝贺的,我才不要祝贺。我开始胡思乱想,想到很远,想到所谓长大。长大,成人,我和陈年都要变成大人,变成大人后的兄妹会怎样,去远方念大学,工作,结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再也不会一起挤在阁楼的木板床上睡觉。 长大真麻烦,要生出这样多变故。最后我总结道。此时的我尚不能预料,青春期会把人变得如何不纯粹。 陈年回来的时候,手里除了卫生巾还有盒止痛药。我自己都忘了叫他买这个。卫生巾没有用塑料袋装着,超市里的袋子是要另付钱的。那时我们还在周遭的规训之下,羞耻冗余,陈年就这样明晃晃地拿着它们,穿过长长的街道和人流,回到家耳朵也熟了。辛苦你,我强忍着笑接过卫生巾进了厕所。听见他在门外说,你会用吗,包装上有说明。 出来的时候,陈年拆开了药,白色的药丸躺在他手心,我张开嘴,他的手便凑过来,药丸滑进我口腔,他又递来水。陈年让我歇着,他先去做饭。我胃口一般,晚饭还是吃清汤挂面。陈年说明儿买猪肝回来,补血。我就笑。 我有些低血糖,经期血量还远多过别人,不懂为什么。后来我想,或许老天也觉得我体内的血有罪,要流净了才好,流净了才配站在陈年身边。 吃完饭,我揉着肚子坐那看电视。大人不在家,玩乐就是要争分夺秒。陈年从我面前经过去晾衣服,我才注意到他把我换下的内裤和外裤洗了,还有一条床单。哥,我喊了陈年一声。他边晾晒边看我。可兄妹间哪有说谢谢的,于是我没能再有后半句。 后来我没再让陈年给我洗过短裤,但他常洗床单。因我总是不小心弄脏床单,要挨母亲骂。我觉得委屈,流血多又不是我故意的,卫生巾的设计分明诸多不合理。但陈年先于母亲发现就没事,他会很快替我清理好。 晚间两人都躺上了床,陈年问我,还疼吗? 我说,还疼,这药好像对我不管用。 听说给肚子捂热乎的东西能好点,我去冲个热水袋,陈年就要翻身下床。 不用,我拦住他,那东西硌着不舒服。 可你疼怎么办?陈年没了主意。 我抓住陈年的手,探进衣摆,使他手心按在我的肚脐。我说,哥,你手的温度就很高。 陈年手指拳起,像是想抽走,踟蹰片刻,又平稳放下。那就这样捂捂吧,他说。 黑暗里,我和陈年的呼吸交替起伏,都没有要入睡的迹象。陈年忽然问,心情怎么样? 我回答他,说实话,有点不安,有点抗拒,好像童年突然和我说再见,再也不见,好仓促。 陈年听了,稍稍侧过身,另一只手握住了我的一只手,他说,别害怕。 只这三个字,没再说别的。 黑暗里,陈年的手很暖和,熨服着我。 未来藏在迷雾之中,我贴着这样一双手,忽然生出一股无畏。 二 发育时陌生的身体,轻易就能把少年时代抛进一个忐忑孤独的陷阱里。那个年岁的小县城,正经的性教育对孩子们是残缺的,羞耻教育却意外地丝毫不落,我们想要弄清楚有关自身的那些新奇,却还要靠偷偷摸摸的渠道。如此一来,该懂的不该懂的,委实不知道懂了哪些。 我也时常苦恼。为原本光洁的阴阜忽然生出黑色的绒毛,为底裤上经血以外的不知名液体,为乳房里惹人怀疑的胀疼硬块。我并非什么都愿意问母亲,更不可能向陈年倾诉。尽管夜里我和他还要躺在一处,我却惆怅地感到,有两根线提拉着我们,往两个方向扯去。我们竟然不再是无话不谈。 母亲倒是替我买了件新衣服,说不上好看,但是女款。她说,你也长大了。是为庆贺。我顶不爱穿。那衣服略修身,套上以后,胸部的弧度一览无余。我把新衣塞进衣橱最里面,扭头就到陈年放衣服的那格去翻。陈年看见了就问,怎么?又爱穿我的了?我没告诉他,因为他的衣服宽松,适于遮掩恼人的身体曲线。陈年过来帮我挑拣,选出几件颜色浅、布料软的,是他前几年穿的,对我不会太大。他说,这些放很久了,等天晴我洗过了你再穿。等我穿上身的时候,那些衣服有阵淡淡的皂香。 这个年纪的男生也开始变得讨厌。当然,后来我才明白,讨厌的男生什么样的年纪都讨厌。他们幽灵般穿梭于教室回廊,手一抽筋,就解开了女同学后颈的文胸系带,眼珠一瞟,就钉在女老师衣衫的领口和裙底,嘴巴一翻,就卖弄起他们所见识过最贫瘠下流的字眼。我鄙薄他们,视之如疠疫,也许就从那时开始,我欠缺了同非亲缘男性相处的经验。 我总觉有些不公。凭何男孩的发育特征那样低调,只有喉咙处的微凸,变声期的嘶哑,比女孩躲开好多险恶的凝视。问题不单单出在身体。我连带着看陈年都有些不顺眼起来。他仍在长高,变声对他的嗓音也无伤大雅。我见不得他的青春期就这样从容度过。 初一开学两个月的时候,这份情绪的火候已烧到不能再旺。那天我起得比平常都早,陈年惊奇道,原来不用我喊你也醒得来啊?我不搭理,抢先他去洗漱,哼,肚子里装着事儿。 我坐在餐桌前剥鸡蛋,半个蛋白已经露出来,陈年才走过来坐下。母亲和父亲都啧啧称奇,难得醉醉还有比她哥利索的时候。陈年笑道,以后都不用我叫才好。我继续剥鸡蛋壳,剥得光滑又完整,刚咬一口蛋白,就听陈年问,蛋黄要给我吗?我回道,不用。语气有点生硬。真是,正酝酿情绪呢。以前吃水煮蛋,我不喜欢蛋黄的口感,嫌它干涩难以下咽,所以总是剩下蛋黄给陈年解决。老话说吃蛋不吃黄,等于没吃蛋,为了让我营养均衡,陈年就会单独给我蒸蛋羹,时间一久,他技艺愈发娴熟,蒸出来的蛋羹漂亮滑嫩,简直像布丁。扯远了。说回我的蛋黄,不是,说回我的正事。我吃完鸡蛋,听见父亲说陈醉今儿有点不一样。我笑了笑,瞧着陈年,边喝豆浆边随意地问,妈爸你们觉得我哥帅吗? 陈年差点被牛奶呛到,看我的眼神十分不解。母亲倒把他打量了几眼,说:还行吧,眉眼是眉眼,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的。这话有三分揶揄,毕竟一家人天天打照面,对于相貌的美丑竟没仔细在意过。我笑出声,说妈你要小心,把他生得有几分姿色,怕是会出幺蛾子。 母亲问什么意思,我答道,我看我哥最近像是早恋了。 空气卡顿了片刻,两双筷子啪地一齐拍在桌面。陈年猛地咳嗽起来,这回他是真呛着了。我继续道:好几次去找我哥都看到他跟一个女生走得很近。说着我又拎来书包,从书包夹缝抽出一沓信封,往桌上一搁:不信看看,全是要我转交我哥的情书。母亲拿起来翻看,多数是粉色的,有爱心图样,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风雨欲来。我擦擦嘴,背上书包,说了句我先上学了就转身离去。 坦白说,陈年有没有早恋我并不确定,可他和女生走得近是真,那些学姐塞给我的情书也是真,他总要被疑心一阵子。不管怎么说,我实实在在出卖了他,害他独自面对母亲的斥问。在这敏感拘束的学生时代,在我们都害怕母亲的时候。 可我是铁了心的,所以我关上家门,笑得仿佛赢家,感到一种恶毒的愉悦。快走到站台时,我听见身后有奔跑声,一看吓一跳,是陈年追了上来。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我拔腿就跑,哪里跑得过他,回头眼见距离越缩越短,陈年竟朝我伸出一只手——指定是要削我!我边跑边往头上挡,却被一股力道拽住,有疾风过耳,有人骂了句:长没长眼?我才看到是辆电动车擦肩而过,险些撞到。陈年拉住了我。 班车到了,我和陈年一前一后上车,他径自坐在司机旁边的那个小马扎上,也不看我。之前可不是这样,小马扎留给我,他在我身前站着,颠簸时就拉住高高的铁环。我鼓了鼓腮,往反方向走,忽然有女生喊住我:诶,这儿有位子。她指了指身侧靠窗的空位,我欣然前往。 我注意看了眼女生,她应该是学姐,扎高马尾,发圈同她的长相一样美雅,笑起来恬淡,我对她印象还不错。她小声和我交谈,你是陈年的妹妹吧,真可爱。我顶不爱被人说可爱,在那时的我眼里,可爱等同于幼稚,不过学姐这么漂亮,我忍了。她又问,你哥今天好像不大高兴?我有点心虚,往小马扎的方向瞥了一眼,陈年面无表情。他平时也淡淡的,不过现在确实看起来要更冷。我打哈哈道,他可能昨晚没睡好。学姐似乎有点犹豫,然后打开书包,拿出一只信封。粉色的,有爱心图案。我顿时哑然,怎么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学姐往陈年那边瞄,确定他没有发现,压低嗓音对我说:这个,等你哥心情好的时候能不能帮我转交? 不能。我在心底冷声道。 没等我措辞开口,她又从书包里掏出一瓶酸奶,温声道:给你喝。 也不是不能。我对学姐展颜,接过了信封和酸奶。 这是中学里最时兴的一款酸奶,小玻璃瓶装的,绿皮封口,滋味极好。三块五一瓶,学生们课后常去小卖部买来喝。只是对我和陈年而言,略贵了些,迄今才只喝过两次。因此学姐把这样一瓶酸奶摆在我面前,谁忍得住?看她的打扮,家里经济不坏,对她而言就不过是一瓶酸奶,我受之无愧。 也算她走运,前人的情书都被我刚刚上缴,她这封算是劫后余生。 我问学姐:你和我哥是同学?她点点头:前后桌。 我不禁腹诽,这些女孩子怎么都不好意思亲手递给陈年,偏要麻烦我,要说不好意思,她们却又敢写情书,说实在的,这些情书送得还无甚新意。那时的我尚未涉猎言情,半点读不懂少女心事。 直到下车,陈年与我都没有眼神交汇。我撇撇嘴,多亏如此,否则这桩暗地交易还瞒不过他眼睛。 这一天的课听得并不安宁,我时不时就想起陈年那张冷脸。好不容易熬到放学了,也不能和他一起回家。陈年读高一,要被晚自习困住的。我回到家,看见母亲在打电话,嘴里说着:是的是的,还要麻烦周老师多督促这孩子,诶您辛苦,谢谢您,就先不打扰您了。我一吓,周老师是陈年的班主任,母亲竟然兴师动众至此?不敢作声,我直往小书房钻。说是书房,其实相当简陋,一张长桌我和陈年挤着用,墙上钉了个书柜,其余空间大半都用来堆杂物。父母都是工薪,并非不能体面生活,给我和我哥一间像样的书房卧室,只是早年父亲看病,家中负债现在还未还清。我扫一眼寒酸书房,嗬,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母亲进书房时,我正伏案做功课。她照例翻翻我的练习册,又放回去:粗心的错误要改,我先去做饭啊,对了,以后再有人要你转交那些信给你哥,直接拒绝。我点点头,十分乖巧。听到厨房的煤气灶子燃了,我便探进书包,抽出学姐那封信。我闻了闻,还有点香,太精细了,信封都喷香水呐。摩挲着信,我忽然有点嫉妒,也说不好在嫉妒谁。 外间的热水壶快烧开了,我拿着水杯走出去,从口袋摸出那封信,举在蒸汽上方。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费劲,想看信直接撕了就是,大不了毁尸灭迹。还有今早那些信,也不知母亲是怎样处理的,撕了,扔了,烧了,还是藏起来了?封口的胶渐渐融了,我又回到书房。我想我对情书多了一点尊重。 陈年回来之前,我得寻思这封信藏哪里为好,于是打开书柜找隐蔽,一排小说,一列杂志,一垛报纸,然后看到本相册。 我和陈年都不大爱拍照,里面除了全家福,满月周岁纪念,没有太多我们成长的身影。日子一路走来,竟有些浑浑噩噩。尾页夹了两张大合照。上面那张是陈年的初中毕业合照。我拿起来,用不着仔细辨认,陈年太突出了。人群中他白得醒目,五官立体分明,他在笑,眼被卧蚕托着,唇边有粒酒窝。我恍了神,惊觉出陈年的好看来。他的好看,对于周围人简直是一种残忍。我又翻到下边那张合照,哦,对我也是种残忍。我的小学毕业照。小萝卜丁,留短发,婴儿肥,五官还未长开,穿着陈年的旧衣服。天杀的,我赶紧把相片塞了回去不忍再看。 外边传来开门声,我竖起耳朵,然后是母亲说话:回来了,厨房有宵夜,去吃点。陈年说:我不饿。母亲又说:我问过周老师了,最近是有学习小组这回事儿,不过你还是得注意点,万一拖累小姑娘学习,别人父母也要不高兴。陈年说:周老师给我换了个学习伙伴,男生。母亲说:也好。听起来风波算是平息,我松了口气,虽说是为给陈年找点不痛快,但也不想真闹得满城风雨。 陈年走进来,放下书包整理课本。我溜出去上个厕所,母亲进房休息了,他们一贯睡得早。再回来时,陈年已经坐在那儿温习。小台灯照着他,投在墙上的影子笼着我。他翻过一页,我这时才瞧见他的手背有一块淤青。是早上那辆车。那淤青变成颗石头悄悄将我砸了一下。 我想了想,还是把那封信递给他。看见粉色信封,陈年皱起眉,轻声道:你还闹? 没有闹,我也放轻声,人家今儿才给我的,我要是闹还等着给你?不如交给妈。 陈年说:我不要,以后你也别接这些。 我笑起来:之前那些你连影子都没看着,这回我特地留给你的,好歹是别人的真心,你就看一眼? 看了又能怎样?陈年不再理我,继续看他的书。 看了又能怎样?他还想怎样?我有些不悦,更要不依不饶,于是掏出空酸奶瓶放在他面前:本来是不想接的,可是人家还给了我这个,你就帮帮忙,把信看了我也好交差。 陈年神色忽变:谁给你的? 韩笙学姐。刚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说漏了嘴,学姐并没有告诉过我姓名。 陈年拿过我手中信封瞧了瞧,被水汽打湿又挥发,干燥后的纸张也不再平坦,他问我:你看过了? 有什么可问的,他不是知道答案了么。我失了底气,还要嘴硬道:情书怎么写还不都是那些酸掉牙的话,就是让文豪来写也高明不到哪去!都腻死人了,你不看拉倒。 不过他紧张什么,难不成韩笙的情书就有什么不一样?我起了疑心,一赌气从陈年手里夺回那封信,看他反应。 陈年没抢回去,却叹了口气,认真地说,陈醉,你不该要这瓶酸奶。 我瘪瘪嘴,不就是一瓶酸奶嘛。 陈年说:你实在想喝,可以让我给你买,不要习惯接受别人的小恩小惠。 同学之间送瓶酸奶很正常吧?我试图争辩。 陈年耐心道:韩笙他们买这种酸奶是平常事,互相送送不算什么,可我们的拮据他们也能看得出来,咬咬牙才舍得买一瓶尝尝,更别提互相送,而且你和她是很熟的同学朋友吗?她为这种事有求于你,可你和我不可能回馈她什么,这瓶酸奶不是那种单纯的、让人没有负担的礼物。 我知道,陈年骨子里格外矜贵,他有那股劲儿,很克制的傲劲,总之收酸奶这回事使他觉得不大体面。我其实想不了许多,那些细枝末节让我头晕,就懒得太在乎,不过我是他妹妹,自然有跟他一样的骨气,没有的话,装也得装作有。因此我点头道:哥,我懂了。 其实真正让我觉得中听的还是“他们”“你和我”这两处,韩笙是他们,而我和陈年是你和我。 陈年拿出他的储存罐,递来几张纸币:回头再买一瓶还给人家。 我接过了,说:她是你同学,你去还不是更方便? 陈年摇头:不合适,被看见了容易误会。 我笑道:好,回头我找个机会去还,哥,你不恼我了吧? 为什么不恼?一码归一码,你不安好心。陈年又换上那副冷脸,回去看他的书。 怎么回事?我这回真的叹服了,陈年怎么能把事和事分得这样清,这样恪守原则,语重心长是一件,冷脸恼我是另一件,主动说话绝不代表和好,气照生不误。 十多年来都是他抚平我的愠意,怎样哄他对我却是空白,我一急也恼了,索性不管,先自己上阁楼睡觉去。 再晚些时候,陈年也上来了,躺在我身边,动作极轻。可我只是假寐。我对他说:陈年,你不消气我睡不着。 陈年轻声道:睡吧。 这算什么?我只好祭出杀手锏,挠他的腰。 陈年一颤,忙躲我的手边笑边道:行行好,放过我。 我仍挠他,说:哥,我道歉,你不许再气我。 陈年倏然攥住我的手,我便不能再动弹。 哪有这样道歉的?他说。 夜里他眼睛还是亮得分明,我望他他望我,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好,我不生气了。陈年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陈年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又问:学习伙伴被换了你不高兴? 他迷迷糊糊嗯了声,说:什么?换谁不都一个样?数学,该不会还是不会…… 真逗,我乐呵呵地入了梦。 三 陈年的手像猫舌,舐过我的脖子,我抵不住咯吱咯吱醒来,就看见他眉梢挑起,那神态分明是只坏狐狸。瞅一眼床头小钟,我匆匆往下冲,洗漱完就提起书包,母亲在身后来了句,又打回原形了啊?推开门,陈年正站在几步之外,微微地笑,手里捧着油纸袋,他说,别急,没有很迟,还可以慢慢走。这样一幅形象我到后来也清晰记得。我当然不愿意教时光长久地困在校园,困在无尽的课业里,可那样一幅形象,我真希望它能悠长如夏季白昼。 站台旁的树下,趴着一只小灰狗。我掰下一点花卷,递到它嘴边。小灰不嫌弃,一舔而去。小心点,陈年说。他看起来稍显警惕。 陈年怕狗。和我背道而驰。八九岁时候,邻居家没拴好的狗追了他一条街,自此落下阴影。我却没当回事,刚上小学那会,往家里抱回一只流浪串串,取了个名儿叫哈哈。哈哈亲人,我看着欢喜,陈年却摸也不肯摸一下。没过两天,我放学回家,喊哈哈竟得不到回应,急得满角落搜寻。母亲见了就道:我给赶出去了,你说你抱回来做什么?不知道你哥怕狗啊?我扭头便瞪陈年,你叫妈把它赶走的!然后也不管母亲和陈年在身后喊我,冲出家门满大街找狗。陈年追了出来,说我没有叫妈这样做。我可不信。想到哈哈舔我的手心,想到它湿漉漉的眼睛,想到它离开家会饿肚子,万一没碰上好心人还不知要受什么欺负,我又气又难过,恨不得挨家挨户掘地三尺。陈年看我这样倔,只好陪我一起找。天快黑透的时候,我们在一条巷弄里听到有些耳熟的叫唤。哈哈!我隐约看见它身影,失而复得,高兴得要冲过去,却被陈年一把拉住。还有一只狗,他的声音有点异样。接着又是两声叫唤。我赫然看清,哈哈正被一只体型更大的野狗咬住不放。我不禁惶恐,可救哈哈要紧,看一眼陈年,他面部肌肉都绷紧了。放弃向他求助,我低头寻找地上有没有趁手的砖块石头,忽然就看陈年抄起一根木棍敲过去,鼻子受击,大狗懵住,放开了哈哈。陈年边提着木棍边走过去抱哈哈,大狗耷着尾巴跑开,陈年却惊呼一声。怎么了?我近前察看,看见陈年胳膊上的血牙印,还不浅。结果是哈哈应激啃了口陈年。我的脑袋也懵了。陈年把哈哈交给我,动作有些谨慎,又观察了它会儿,确定它已经平静下来,才对我道,它看起来没事了,找到哈哈啦,可以开心点了吗?陈年小心地瞧着我,怕我还不信他还会生气似的,带一点讨好的笑。我慌得掉泪:哥,你会不会得狂犬? 回家途中陈年安抚了我一路,自己清理好伤口,让我别告诉大人,家中拿不出打疫苗的钱。他讲运气没这么坏的,哈哈又不是疯狗,先观察几天,用不着太担心。可我知道他自己也是有怕过的。那时我们对狂犬病症只有模糊的听闻,两个小孩心中都惴惴不安。我时不时就要问陈年。路过河边问:哥,你怕水吗?睡觉时候问:哥,你想咬人吗?又把胳膊递给他说,想咬就咬我吧。陈年哭笑不得,说你怎么神神叨叨,狂犬病人不咬人的。我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两颗泪,声音有点委屈:我怕你死了,他们说有的狂犬病人会死的,你咬我吧,传染给我,要死一起死。陈年沉默半晌,说:好啊。然后作势咬了口我的胳膊,留一道浅浅牙痕。仍这么问了大半个月,我才渐渐安心。 后来有一天,哈哈和我们回乡下吃席,它爱上了村里另一条小土狗,就没再跟我们回来。 不晓得是不是作弄陈年遭了报应,我进了回急诊。晚间吃饭时,我隐隐觉得腰背泛疼,以为不过偶发,未想痛感毫无消退之意,反倒愈来愈烈。我松开了碗筷,脸皱成一团,摁住疼痛部位向母父求救。怎么回事?平时总叫你坐姿要端正,现在发毛病了?他们瞅我一眼道,躺那休息会儿。我刚挪动两步,发觉走路都吃力,痛楚陌生且来势凶恶,我哭了起来:带我去医院。吃坏东西了?我们不都吃一样饭菜么,还是在外头乱吃了?母亲走过来替我揉了揉,和父亲交换几句,终于肯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先是带我去了趟社区诊所,诊所大夫摇摇头:还是得去医院挂号啊。于是才搭上邻居家的小货车往医院赶。 急急匆匆间,邻居竟开岔了道,又掉头回转。痛得蚀骨钻心,窗外街道霓虹也变模糊,医院怎么还没有到?我感到思维开始不可抑制地往黑暗里沉,忽生出惨淡绝望来:突发恶疾,也许是潜藏已久的病灶,也许我很快就要死了。就算是能救的重症,也不想让家里负担昂贵的医疗费。好痛,像死亡强烈的预警那样痛。死之前我还有什么未了憾事么,好像不少,真要死了的话,好像又不显得十分重要。只一件,我死了陈年怎么办?我舍不得他,一想到他会悲痛我就更舍不得。家里有两个孩子,没了我,母亲和父亲至少还有陈年,可是陈年,陈年就只有我一个妹妹,我死了,陈年就什么都没有了。不,说不定他们会再生一个小孩,陈年就又要有一个弟弟或妹妹——不行,我不允许!陈年你决不能做别人的哥哥,否则我死了就去做恶鬼也不能够放过你。 伤戚归伤戚,医院还是到了。我真是怕见医院里的凄苦,白炽灯打得再亮,一眼望去也还是灰黯,在这种灰黯里我总是不能呼吸。可现在我顾不上灰黯顾不上呼吸,只想快快摆脱疼痛煎熬,无论是用痊愈还是死亡。疼到后来我感到恶心,跑进厕所吐得昏天暗地。出来时他们已经挂上了号,然后就是等做彩超。疾病不分早晚,这个点的彩超也要排队。前面那位进去已久,却总不见出来。我站也不能,坐也不能,蹲下的身体被疼痛来回撕扯啃噬。长廊里,有医护病人和家属穿梭,我狼狈地蜷着,没有辨别出靠近我的脚步。 你怎么过来了?父亲问来人。回来你们都不在,邻居阿姨告诉我的。是陈年,声音里还喘着粗气。我努力把头抬起来看他,我想我的面目一定被折磨得很难看。陈年过来蹲下,陈醉,很疼吗?好疼。可我疼得嘴唇翕张,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助地看着他。陈年的眼睛边儿红了一圈。我已没哭,他哭什么? 疼得厉害,没见她这么疼过,也不让碰,碰了也疼。母亲告诉他。 陈年刚伸出的手收了回去。 我一只手仍按着腰侧,把另一只手递给他。陈年立刻将两只手紧紧攥住我。我从他的手心探出一根食指,指了指他的刘海,刘海有点湿,衣服也有点湿,不像是汗。陈年说,对,下了点小雨。听见我倒抽气,陈年转头问,还要等多久? 他们说,不晓得呢,里面那个好久不出来。 我去问问。陈年放开我的手,过去敲门问医生,医生告诉他再稍微等会儿,他就又走过来握着我。 这会不会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陈年的脸?那些恐怖的思想又翻腾回来。他赶过来了,可我不想这是最后一次见面。我抚摩他手背上的那处淤青,想起那时候他被狗咬伤,突然懊悔歉疚得要命,泪啪嗒就打在淤青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哥我总害你受伤,还不许你生气,哥,能不能原谅我…… 陈年读得懂我的表情,他轻声说没事,哥没事,伸手拭去我眼下泪痕,又道,为什么我不能替你痛呢? 陈年这句话甫一出口,我就明白,他已经在替我痛了。 终于见到了医生,仪器扫过,她说:肾结石,不大,能自行排出来,要多喝水啊。医生口气轻松,倒是一场虚惊。她递来单子,又说:待会去打个止痛针吊瓶盐水,这个真是特别痛,别人来都是嚎个不停,你家小孩挺能忍啊。母亲道:她从小就扛痛。语气隐约有点骄傲。我咬着牙下床整理衣衫,听见陈年轻轻的一句:什么叫扛痛,是不能不扛。眼睛又一酸。他已过来扶我了。 打完针挂点滴,痛楚虽然缓和,却已把我耗得虚脱,坐在那儿几欲昏死过去。陈年到外边帮我打水,父亲说出去抽根烟,昏蒙间我听到母亲和邻座在闲聊。邻座感慨说你家兄妹俩感情真要好,不像我家姊弟两个,没一天不打架的。母亲笑说他俩小时候也打呢,不过打得少,都是她戗她哥,我们工作忙,她哥五岁就自己在家带她了,她跟屁虫似的黏她哥。母亲似乎想到什么,问我,诶,还记不记得你五六岁发烧那次?我想了想,微微点头。 母亲回忆道:那回也真是唬人,你连着四五天都没退烧,当时县医院还没建好,就在卫生所挂了好几天水,不见效,只好打车带你去市里,年在车上一直抓着你手,眼水汪汪的,不停怪自己没照顾好你,又是说晚上没给你掖好被子,又是说没把家里窗户关严,你半昏半睡,他就一直喊你不让你睡,我说咋不让醉醉睡呢,他就哭鼻子说怕你死了,电视上都这么放,见到医生前要保持清醒,不然睡着就醒不过来了,还说什么你死了他也不活了,我赶紧让他呸呸呸,诶哟,想想你俩那样子真是心酸又好笑。 邻座也听见了母亲的话,笑说真是羡慕。 我当时烧到昏迷,母亲说的这些我还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会听她说了才知道,八九岁的陈年还有这样的时候。我缓缓睁开眼,就看见陈年正走过来,他脸上转过片刻的不自在,因幼时的傻气被在外提起。我望着他,展开一个虚弱的笑,然后去饮他搁在我唇边的水。 “我怕你死了”“你咬我吧,传染给我,要死一起死”“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我和陈年都生怕对方死了。都生怕自己独活。看来将死之时,我们最好的办法是一起死掉。 四 我喜欢秋天,最喜欢秋天,陈年说他也喜欢。秋天的风凉得幽幽微微,这时节的空气我愿意多呼吸几口。连床单都比平日更觉清爽,我躺着,趴着,手蹭过陈年的手,胳膊蹭过陈年的胳膊,他的肌肤也是宜人的凉。有时我睡姿任性,爱把腿架在陈年的腿上,觉得这样舒适,竟忘记放下来,翌日早陈年起来就要蹬着麻木的腿佯作抱怨,我便陪着笑去替他揉捏几下。 秋天的颜色,不似夏季晃眼,冬日肃杀,春天稚嫩,却是种低调的浓烈。我盘腿坐在木板床上,透过阁楼的窗去望,月光里黑魆魆的山影。那是座小山冈。过去一到秋天,那座山冈就成了我和陈年的钟爱。天不亮就爬起来,一起爬到山冈,等日出,看朝霞。等太阳出来了,把野甸的草晒暖了,我们就躺下来,看池塘的水鸟,看不远处的红枫林,红得烧燎了天。饿了啃两口干粮,发呆也好,闲话也好,都自在,好像这会的天就格外美些,风格外香些。什么也不必考虑,光阴像一条可以伸缩的线,不断地延长,再延长,在这样的时间里忘了我,才成了真正的生灵。 陈年攀着梯子上来,说,怎么还没躺下?看一眼钟,近十二点,我赶紧钻回被子里。陈年也躺下来,脸上略显疲惫。他对我说,明明可以多睡会儿,偏要陪我熬夜。他知道我是等他。从他念了高中,放自习回来还要在书房待到很晚,我即便先上阁楼,也一定要等他上来才肯睡。我觉得陈年实在辛苦,夜那么黑那么长,我不忍心把他独自丢在没有体温的功课里。更紧要的是,我很想陈年。我对陈年说,哥,秋天了。他嗯了声,很快疲倦就将他拖进梦里。所以我讨厌高中,高中偷走了我和陈年的秋天。现在的我们,哪里还奢望在凌晨爬上山冈,踩着野草的露水,守候一片天和一抹风呢?课业繁重,陈年又刻苦,尽管我们是朝夕相见的家人,而且同榻而眠,却失去了说话的时间。母亲总会说,去去,别打扰你哥。我悻悻地,甚至嫉妒起他的同学,能比我和他说更多的话,比我见到更多模样的他。我只好在夜里等,母父都已经睡了,但我会为他醒着。我争来片刻相会,看一看他的倦容,又不忍多话,于是只言片语都成零光片羽。我有时噩梦,梦见校园成了浓密厚重的蛛网,我拼命剥开,寻见的陈年已经干瘪。 陈年不愿意让我缺觉,他便让我晚上先睡,说自己上床的时候会再喊醒我,陪我聊会天。他这个骗子,哪里会喊醒我。我也是骗子,总是装睡,再做出因为他醒来的样子,无论他动作多么轻。 逢上母亲和父亲都出差的日子,我像透了一大口气,又生出一种家中只剩我和陈年相依为命的幻觉。迷人的幻觉。估摸着陈年快下自习的时间,我就到厨房热一热饭菜,或是煮些饺子面条之类,给他当宵夜。大人不在家,给我们多留了些伙食费。有时我放学回来也会自己做晚饭。陈年近来胃口很好,读书用功更容易饿些,回来总是要吃宵夜的。 达、达、达。陈年的脚步一丈开外我就能辨出,不等他翻钥匙就开了门迎他。老式的军绿色帆布挎包被他两指勾着带子,吊在高高的肩后,并不显得吊儿郎当。他的神情本有种在书卷里磨损后的疲滞,但一看见我,又像拭了灰的灯罩子亮堂起来。在玄关处我拦下他,先叫他闻一闻。番茄卤肉面,陈年笑道,你最拿手。放包洗手,他坐下来开始拌面。我就坐对面,揭开桌上一只盘碟的瓷盖,卧着枚荷包蛋,我今晚的得意之作。外缘焦脆,蛋白细嫩,陈年拿手中竹筷一戳,黄澄澄的溏心争先恐后往外流。喜欢观赏这样的时刻,戳破、释放,是人骨子里的原始冲动。看得出来陈年饿了,但他的吃相仍维持着斯文。吃完了,只一副碗筷,坚持不用我洗。进了书房,陈年拿来他的储存罐,摸出衣服内兜里的余钱塞进去。于是我将自己的储存罐抱过来,晃了晃,訇啷清脆,又去晃一晃陈年的,不过几声闷响。谁攒得多,一目了然。我眼红道:你个守财奴。陈年只一笑:你花我存,动态平衡。哼,可见陈年物欲之低,自小就有了端倪。我却兜里藏不住钱,时不时就为新奇玩意儿破了小财,陈年说我和他不同,性子里就爱及时行乐,明日愁来明日愁。 隔天便是周末,我的功课一旦完成,再不肯多留半分心思,因此携了本小说躺窗户边翻阅。看一眼窗外,秋高气爽,再看一眼书房,想不出谁能像陈年这样自觉,埋首苦读,依我看,早晚成书呆子。唉,真是误了这好秋光。手上小说是家里的老古董,这些存货看了百十遍,又无钱添新书,再翻也熟稔到无趣,于是看着看着就盖在了脸上,去赴那周公之约。 这么睡小心着凉。朦胧里我听见陈年的声音,脸上的书被拿走,突然的光照使我眯了眯眼。陈年瞧着我,眼神一顿,忽伸出手揩过我眼角:做了什么梦?这样伤心? 我才意识到那是泪珠。身体知觉在梦里往往是放大的,梦外淅沥,梦里可能已经滂沱。我试图回想,却闯进浓雾,只好如实回答:记不得了。一睁眼就是陈年这张柔和的脸,什么也给忘干净了。当下我不得而知,年幼的梦时有先兆,泪水里凝结着某种悲伤的预见。 要去小山冈吗?陈年问我。 我看着陈年,确信他是认真的,忙不迭点头,生怕他反悔。 那就走吧,趁爸妈没回来。陈年说。 于是我和陈年相视一笑,像不谋而合的共犯。 我们在山冈后的枫林地捡落叶,在池塘的浅水洼处捞鱼。那是种很小很小的鱼,只有人的一两个指节那么长。小鱼在水底的石头间游梭,水是那样清澈,我是那样有信心,手伸入水,伺机一捞。一捞一个空。因而我是那样迷茫,鱼儿就在手边,怎么手心偏是空的。这时陈年放入水中的手也攥紧了,我等他摊开掌心,却是条小家伙。运气罢了,再来。结果陈年捞了好几条上来,我仍一无所获。陈年说,鱼儿其实不在你看到的位置,因为光进到水中就偏折了方向。原来这世界遍布幻觉。水蒙骗了鱼的存在,血缘伪装了我们的爱。鱼儿躺在陈年的手心,鳞片泛出奇异的七彩光泽。后来,我们把小鱼还给了池塘。 金色的山冈,金色的太阳,金色的风。我和陈年肩并着肩,躺在金色的深秋。陈年忽然问,陈醉,你以后想做什么?我说,总之不想做人了。陈年就笑,说认真的,你有没有很憧憬的未来?比如梦想?职业?我想想道,那应该是背包客。嗯,背包客。那阵我新接触这个陌生词汇,对于这样富有冒险与自由意味的字眼心驰神往,我笃定自己就要过这样放任的生活。轻狂的年纪总把现实遗忘,可未来往往事与愿违,当然那是后话。我问陈年,你呢?正巧,一架飞机划过天空。陈年抬手指了指,说,就是它,我想到天上看一看,想当个飞行员。我望着两道长长的尾迹云烟,心想那可真是很高、很远。对于此时的我们,连坐飞机都尚且是很遥远的事。你看,我和陈年骨子里的相似恐怕就在此,在最平凡的小城降生,偏偏对瑰怪险远怀有执念。也许就已暗暗昭示着命运的判词。 躺到露水挂上了草尖,挂上了发梢,夕阳消失在地平线,晚风已经凉得不可忍受,我们才乘着星子和月影回家。拾到的枫叶被我夹进书里,合上书页,就尘封一篇记忆。不会知道在多久以后,翻开了书,偶遇旧时的叶,它没能化为春泥,它载着一段秋风,把时间吹到这天下午,我将想起我和陈年如何将生活放逐,这个秋天,到底少了桩遗憾。 一场秋雨一场凉。还不及准备,冬天就闻风而至。我不喜欢小县城的冬天,冷得叫人颤缩,却鲜有雪。乏味得很。我和陈年窝在炭炉边取暖,屋内的空气被烤得干燥,皮肤紧巴巴的,夜里裹着厚厚的被子,寒气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我不喜欢压在身上的沉重被褥,也不喜欢母亲塞给我的旧羽绒服。 早上起来,母亲又拿出往年让我穿的那件羽绒服。是她旧时穿过的,款式老气,颜色土气,穿着它走在学校,我永远是局促的。今年我忽然就再也不愿妥协。我说,妈,我不想穿它。 母亲瞪我一眼,那你想穿什么?想穿新的? 我抿唇不答。 母亲继续道,你知道一件新羽绒服多少钱?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还没挣就想着花了?这件又不破,大小也合适,怎么就不能穿?你看你哥穿你爸的旧衣服不也好好的? 我看一眼陈年,他身上那件不过纯黑男款,能丑到哪去?可母亲拿给我的,花哨颜色,简直俗不可耐。 反正我不想穿。我小声嘟哝着,闷头把秋季的外套往身上迭,大不了多穿几件。 母亲见了冷嘲道,穿那顶用?你就犟吧,到时候冻死了别找我就行。 我气得早饭也不肯吃,推门就走。走在路上,口中呼出的气都成了白茫茫一片,风刮在身上像刀子。身上穿得再多,哪比得上羽绒服轻便保暖。可我还是头也不回往前走。对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那点微薄的自尊仿佛大过一切。 陈年追了上来,把油纸袋往我手中一塞,冻成冰坨的手接触到今晨第一缕温热。他又拉开我书包,往里头塞着什么,念叨我:饭不吃,水杯也不带,忘了医生叫你多喝水了? 我咬一口饭团,喉咙里的干冷也被稍稍驱散,不知怎地,一大颗泪滚到油纸袋里。我赶忙拿手背抹干眼角。 陈年摸摸我的后脑,说:走吧,到教室里就暖和些。 这一犟就犟了一个礼拜,我整日里把自己团得肿肿的,也不肯向母亲举白旗。耸耸麻木泛红的鼻子,我估摸再撑不了几日,就要伤风了。这天是周五,学生当然都爱周五,不过这天还有些不一样,放学铃响,教室外边竟然飘起了雪子。小城久违的雪,还是初雪。大家伙儿都情不自禁伸出手接雪花,欢笑快活,祈祷雪下得再大些。陈年周五也不用晚自习,我就等他一块儿回家。跑到高一教室前面,三三两两地有人出来,我先瞧见一个熟面孔,是韩笙。她对我笑:陈年收拾书包呢,待会就出来。我也对她淡淡一笑。上回也是来等陈年,我借机就还了她那瓶酸奶。当时韩笙还略有些困惑,问我好好的怎么请她喝酸奶。我心想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正准备说“负你所托,不请你喝一瓶过意不去”,可一看见韩笙温柔的笑,我张口就是:喜欢你就请你喝咯。说完就看见韩笙的笑里多了点娇羞。我不由在心里暗骂自己,这张嘴啊,我要是个男的指定不是个好东西。然而事实证明,我是不是男的都不妨碍我不是个好东西。 陈年一走出来,先将我的手握住了。他叹了口气,这么冰,你怎么写得了字的。陈年的手掌比我宽厚,也比我温暖,很快就把我的手也捂热了。我忽就想起小时候的冬天,我去牵母亲的手,她猛地一躲:这么冰?别碰我,自己插口袋里捂捂去。我一愣,然后陈年过来了,攥着我的手放进他的口袋。我看着陈年又傻呵呵笑起来。 我一只手捂在口袋,一只手牵着陈年取暖,就这么一路往站台走。老实说也到年龄了,兄妹俩走个路还拉手,似乎有点让人看笑话。不过陈年看起来并没有在意,我就更没什么可在意的了。到了站台,陈年却不停下等公车,他说,周末不急,我们走回家吧。 我觉得他脑子有病。刚刚的温情刹那幻灭,我尖刻道,我没发烧你倒先烧糊涂了?走回家要快半个钟头,还是这么冷的天,陈年你是不是存了心想冻死我好独自继承家产啊? 陈年淡然以对:我们家的负家产吗?你要愿意我可以都让给你啊。 少有让他的嘴占了上风。行,我无言,甩开他的手:要走您自个儿慢慢走,雪天漫步,闲情雅致,我个俗人先回家烤火。 眼看公车缓缓驶停,陈年又拉住我的手: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只好跟着他走。 这一路雪越下越大,杨絮似的,地面很快皑皑,倒不觉得很冷了。到了一个路口,陈年说:你在这等我会儿。 我拿眼瞟他,十分狐疑。眼见着他拐个弯,进了家门铺。我凝神一看,是服饰店。不会吧? 很快,陈年拎着个手提纸袋走出来,他朝我晃了晃,笑里几分得意。 我接过手提袋拿出里面物什,羽绒服和手套。羽绒服是白色的,时新款式,简单大方,手套是翻盖式样,写字时可以露指,很方便。我不敢置信,问:给我的? 陈年扬眉:试试看合不合身。 我飞快脱下身上两件臃肿的外套,把羽绒服穿上。轻柔,温暖,没有不合身的道理。 陈年说:好看。 我立刻狠狠抱住他,脸在他胸口蹭了几下:哥,你是我亲哥。 冷静下来,我又开始苦恼:不行啊,妈看见了肯定骂死我俩。 陈年安慰道:不怕,买都买了,就说在二手店买的,没多少钱。他从纸袋里翻出一张票据,还没等我反应就撕得碎碎的,扔到了垃圾箱,说:退也退不了了。 说到钱,我这才意识到,一件这样的羽绒服怎样都不会便宜,陈年虽比我节省,除了吃饭就没有额外消费,可是能攒到这些——我端详着陈年,心念一动。之前怎么没有发觉?他明显地瘦削了,双颊几乎是向内凹,两片唇也比过去更欠血色,他的口腹之欲也一向不强,只有这阵子自习回来才变得爱吃宵夜。为什么之前没有发觉?他在学校里必定没有好好吃饭。从秋天开始,他就有了计划。为什么要克扣自己的饭钱?我静静看着他,心脏突然像由一辆车碾过,伸手抚触他的脸,摸他的颧骨及下颌,声音哽咽:哥,谁允许你饿肚子的?过年前我必须看到你这里长肉。 陈年不提防被我一瞬揭穿,覆上我的手微笑,好啦,我答应你,怎么还哭鼻子? 回到家果然免不了呵斥。也不知母亲信没信二手店的说辞,她看看陈年,骂道:败家!陈年不语,我真替他冤枉,骂什么可也轮不到这两个字。她又看看我,骂道:非要穿这样金贵的才满意?学会攀比了是吧?我咬着唇,没有吭声,想到陈年挨的饿,觉得再被骂两句也不值什么,又忍不住想,或许我真是有些爱慕虚荣的天性。 陈年忽然开口了:妈,别这样说陈醉。她不是爱攀比,从来也没有要求家里买过什么贵重的东西,同学有的,她哪怕羡慕,也不会说想要。她长到很敏感的年纪了,只是自尊心强些。原来那件羽绒服不适合她,同学笑话她不可能不难受,这件是我自作主张买的,她仅仅想穿得像个普通学生样。 我拼命眨巴着眼,生怕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碎在地上。 母亲默了默,摇头叹道:你就纵容她,以后越发任性了,你还能惯着她一辈子?隔了会儿,又听见一句:下不为例。 如蒙大赦。 晚间躺在床上,我和陈年本已安静阖眼,我兀地模仿母亲的口吻:你还能惯着她一辈子? 陈年没动静,想是睡着了。 不知多会子,我也在入梦边缘,耳边幻觉似的一声:能。 五 年节将至,气氛总是热闹,家家都忙着倒腾年货,平日再素的餐桌也得摆上大鱼大肉,待客的厅堂里,瓜果零嘴也搁得满满当当,我碰巧路过,顺手牵羊,就把腮帮子塞得鼓鼓。这段时期的大人也更和颜悦色,适合小孩卖乖讨巧,偷闲取乐。放了寒假,我举着那张名次第一的成绩单和母亲申请每天多看半小时电视,母亲同意了,只要我音量小些,别妨碍到陈年。 得令。我优哉游哉看起了节目。母亲又在一旁点评陈年的成绩单。我顺耳听进两句,陈年的名次也差强人意,只比我逊色了点。因他有些偏科,文史都算上等,数学却显出瘸腿迹象。 母亲稍显担忧:你还是要把数学抓上来啊,要知道落下一门,满盘皆输。 我嘴里嚼着果仁笑道:数学这东西太弯弯绕绕了,我哥这种一看就是直脑筋的,学起来吃力也正常。 数学有多险恶,陈年的眼神就有多清澈,我早早就瞧出某些方面他是个想事情很简单的人。 就你小聪明。母亲嗔我一眼,又道,醉醉我可提醒你别考好一次就骄傲,指不定是运气好,你要是再像你哥那样踏实点,肯下苦功夫,我倒真半点也不用操心了——诶,给我放下,别吃了,当自己是贵宾呢?还没见到客人就全进你肚子了,懂不懂事! 怎样都逃不过母亲的数落,我讪讪松开那包腰果,转眼又和陈年对视上,朝他吐了个舌。 这时屋外有人敲窗,我一看,是后街的女孩阿骊,她冲我努努嘴,使了个眼色。 我便对母亲道:妈,阿骊找我,我俩出去玩会。 母亲说:去吧,别回来太晚。 户外活动和在家看电视打扰陈年,母亲自然还是倾向前者。 阿骊和我年纪相仿,在这一片也算我打小的玩伴了。她留着齐肩学生发,模样乖巧,是那种不会让家长起疑心的好朋友。而我要和她去的地方,却有一位很易叫人生疑的朋友。 我们来到一家录像厅,还在门外就能听见里边的嘈杂声。我皱着眉头跟阿骊走进去,下意识舞了舞手,面前空气有些浑浊。一颗眼熟的黄毛脑壳晃了过来,他见了我便嬉皮笑脸:可算见着你了,贤弟! 宁扇还是这么做作。 这什么破地方?我问他。 迎面的一间放映厅敞着大门,幕布上正在打打杀杀,地面酒瓶子、烟蒂四处散落,男人粗俗地叫骂着,我摒着呼吸,几乎想扭头就走。阿骊也道:换个地方说话吧。 宁扇忙道:我表哥新开的录像厅。走,我带你们去素质高点的包间。 又往里走了走,有一间人不多,显得冷清文明,我们三个人就坐下来。 宁扇给我们抱来零食汽水,又介绍着:这部是新出的武侠,要是你们想看别的就跟我说,我给换片。 我瞧了几眼,画面还算有趣,道:就看这个吧。 宁扇把汽水插上吸管,又拆开一包薯片递给我:放假了,你们以后可以随时过来,这里碟子多,想看啥都有。 我的嘴刚要碰到吸管,又挪开了。我想起陈年的话来,于是问宁扇:这儿看片怎么收费? 五毛一个——宁扇打住,看着我摆手道:喂,你来看不收费。咱俩啥交情? 啥交情?我顺口这么一问。 宁扇激昂道:拜了把子的!过命的交情! 阿骊噗嗤一笑。我嘴角一抽:宁兄还是那么夸张。 哪里夸张?贤弟对我可不就是有救命之恩。宁扇仿着幕墙上的角色举止,对我作了一揖。 说起来,宁扇是我小学五年级时偶然结识的不良。 那天放学路上,对面迎来一个男生,染黄毛,打耳钉,衣着松垮垮,我心中一跳,正欲不着痕迹避让三尺。毕竟在时下风气保守的县城,对于这样的家伙,只有一种身份:街头混混。谁料还不及我走远,黄毛忽然身形摇晃,步伐踉跄着过来一把按住我的肩:小弟弟、扶一下我、眼睛发黑。 我如遭石化,身体僵在原处一动不动,死死盯住他放在我肩上那只手,唯恐他下一步动作,脑中同时闪过无数条逃生规划并判断可行性。结果黄毛闭上眼睛,片刻过后放下了手,嘴里念叨着怎么忽然头晕,虚虚在路牙坐下了。我松了口气,抬脚试探般地往前走,他没反应。我复向前迈了两步,盘算着要不要直接跑回家,又回头看了一眼。万不该看这一眼,我莫名善念大发,心想这症状我熟啊,就这么不管不顾好像有点不过意?我停在原地,天人交战,而这期间也没别的路人上前替我日行一善,于是我最终倒了回来。站到黄毛面前,我从衣兜里摸出一块大巧克力递给他,说:你是不是低血糖了?吃块这个缓一缓。 黄毛眯眼接过,揭开锡纸就囫囵个儿塞进嘴里,听见他的咀嚼声,我心有些疼。在兜里揣了好多天舍不得吃,没想到就是为了等到现在白送。还是送给这么个看起来危险的家伙。黄毛吃完了把锡纸攥成一团随手一扔,我有点不高兴,捡起来捏在手心,他见状笑道:留着糖纸折花? 我简直想白他一眼,忍了忍道:我哥给我买的,大人平时都舍不得——我顿住不说了。黄毛眼神怪异地看了我一会,忽然想通了似的笑道:原来你不是弟弟。他站起来,笑容也不那么让人发怵,对我说:我好多了,谢谢你啊。 我点点头转身就走,黄毛却跟了上来:妹妹,我该怎么报答你? 谁是你妹妹?我脱口而出。 我可只有陈年一个哥哥。 黄毛笑了:那弟弟?不管怎样我可是讲义气的,有恩必报! 不用了,举手之劳。说完我兀自往前走。 黄毛却一路跟着,说什么有恩不报非君子,实在不行交个朋友,他叫宁扇,有需要可以随时找他云云。实在聒噪。 我正要问宁扇准备跟着我到什么时候,突然从他松垮的衣袋里掉出本书来,他从地上捡起,我一眼掠过,是我看过的一本武侠,不由问他:你也看这个? 宁扇看了眼书又看了眼我:是啊,你也爱看? 我忙点头:可惜我家里只有上册,没有下册,啊,你这本也是上册。 下册就在我家里,宁扇笑说,这不巧了吗?我回头带给你。 宁扇因此说与我志趣相投,不如我俩义结金兰,我为着借阅新书也就懒得管他这些花里胡哨的说辞,他见我不愿意被喊妹妹,又说我长得英气,时不时打趣喊上两声贤弟。我可不愿喊他哥,就直呼其名。但和他这样显眼的角色有交集总要避嫌,每次取书还书约在隐蔽角落,像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后来发现阿骊和他是邻居,三个人就彼此掩护。 而宁扇此人,确实也称得上是本县城的一条地头蛇。他父亲有家工厂,条件阔绰,偏生了个不成器的儿子,自小叛逆,不学无术,只念上职高还成日里逃课,带着几个弟兄街头游逛,行止浮浪,谁家看了都会让自己小孩离他远点。他父亲骂也骂过,打也打过,断掉生活费他就会去勒索乖乖仔,再被他父亲从局子里捞出来,仍是拿他没有一点办法。我闻此事迹,叹道:你真是坏得不折不扣。 那时我们已相熟有些日子,宁扇在我的认知里对我没有威胁,除了嘴聒噪些,总还笑得朴实无华,所以面向我之外的状况我并不上心。最紧要的,他是我的免费书柜。 有些时候,宁扇会在我的学校附近晃荡。他手里总捏着本小说,往树干一靠,或是在长凳一躺,单手托着书在那里做作地看。学生们看到他,会一面窃窃私语,一面有意绕远,他目光从书上挪开,朝正经学生们瞥一眼,就有一抹要惹是生非的架势。可他毕竟什么也没干。而我路过,也目不斜视,当陌生人一般。后来有回,他喝了点酒,问我:和我做朋友就真那么见不得人?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 我不能理解他突如其来的惆怅,认真道:冒着触家长老师霉头的风险跟你交了朋友,还不够有诚意? 宁扇自嘲地笑: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的身份就是四个字——地痞流氓。 我点头:原来你有自知之明。 宁扇拍了拍胸口:可你一定不相信,流氓也有梦想。你猜猜看,我的梦想是什么? 我想了想:大哥大? 宁扇冷哼:大哥大?我爸有那玩意儿。我才不当他的大哥大。 我:不是你爸那个大哥大,是黑帮那个大哥大。 宁扇:那个我也不当,告诉你,老子要当歌星,要当艺术家。 艺术家?我打量着他,诚恳道:行为艺术你已经有了,剩下的可以加油。 宁扇就对我笑:你真幽默。他声音低了下来,又说:可我真的很爱唱歌,看来遗传了我妈。 我再后来才知道,宁扇的母亲差点成为歌星,当年她和唱片公司签约,却被宁扇父亲阻拦,拿宁扇做要挟逼她回家,归家途中出了车祸。 录像厅的碟片毕竟种类丰富,能看到许多家里电视没有的电影,整个寒假我还是隔三差五和阿骊溜去看片。也没有白看,听宁扇在小包间给我们唱了好几首他的原创。 除夕夜我们去姥姥家过。每年都是那些亲戚,三姑六舅谁的新婚对象谁又添了啼婴,我是不愿意记牢这些面孔的,一年象征性碰上一回,敷衍了事。堂内方桌上再架个好大圆盘,就能坐下十几口人。人虽无趣,柴火饭却是香的。我和陈年往往都是去东厢厨房帮忙。陈年坐在灶孔前烧柴火,我就搬个小马扎坐他身旁取暖,木枝燃烧声劈里啪啦,灶膛里跃动的红光映着他的脸,天黑光景里这么一看,竟灼亮得有些惊心。那眉眼已很接近成年人的锋利,我却稚气未脱。他怎么长那样快,都不等等我。 我和陈年又来掺和包饺子,年夜饭的饺子少不得塞三五个硬币讨彩头。数一数今年的客人,拢共十五口,我对陈年说:咱们吃到元宝的概率是三分之一。 陈年舀馅捏褶,动作娴熟,弯了弯嘴角:是百分之百。 我看了看手里的丑饺子,实在不懂怎么他包的饺子馅料饱满就不会溢出变形? 席间推杯换盏,祝酒辞吉祥话说了一路,面对一桌佳肴动筷频频被打断,我真是无可奈何。 有亲戚笑话我:醉醉你的敬词怎么和年年一字不差啊?长这么大了还在当陈年的跟屁虫呢? 我皮笑肉不笑:三叔,你不知道吗?当老板的哪用得着亲自写讲话稿? 就在我自以为反击妙哉之时,身边的陈年忽轻轻一咳:他是二舅。 我眼皮一抽,便举箸夹菜以饰尴尬。陈年低声笑:没事,当老板的记不住员工也正常。我乐了。要不说陈年是我哥呢。 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摆上桌,个个圆润白胖叫人食指大动。等姥姥夹了,我们也不讲究自顾自开吃。忽啪嗒一声,情境有点微妙。三双筷子齐齐在饺子盘上聚首。我、陈年,还有个五岁的团团。我只是无意和他们撞上,倒是陈年举止有些意外,他是主动拦住了团团的筷。和小孩争食,这是他绝不会有的心思。但他此刻确实那么做了,还是当着一大家子的面。 我默默撤回筷子,把战场还给这两位,转而去夹隔壁盘子中的虾仁。陈年这时已经夹起团团本想要的那只饺子,对团团一笑:这个就让给我吧。 团团嘴一撅,不满道:为什么,我就想要这个! 我咬着虾仁,福至心灵,趁团团不备,当即把碗一递,接过了那枚饺子。 团团见了,哼一声又去夹另一只饺子,我瞥见那只饺子立刻举筷如箭先行夹起,咚一声扔进陈年的碗中。那是只丑丑的饺子。 团团这回不乐意了,他嫩声质问:你们是不是合伙欺负我? 我敷衍着哄他两句:那只饺子丑丑的,盘子里还有好多又大又好看的等着你呢。 团团却道:我不!我就要吃这个长得最特别的! 我懒得再理他,转头对陈年道:不许让给他! 陈年无奈一笑,新夹了两个饺子放进团团碗里哄他。眼看团团心情就要平复,我悄悄问他:诶,团团,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不让你吃这两个饺子吗? 团团眨着天真的眼说:年哥说了,那两个饺子是我不爱吃的酸菜馅。 我笑起来:他骗你的!其实这两个是牛肉馅的,但这个是我哥专门给我包的,那个是我特地给我哥包的,是盘子里最好吃的两个!所以就不给你吃! 欺负小孩子,我最喜欢了。 陈年扶住额,摇了摇头,抽出纸巾给团团擦眼泪重新哄他。这个家伙。就不能像我一样再坏点儿吗。 我咬破饺子,硬币清脆碰碗声是在意料之中,我对陈年道:你包的饺子明明都很标准几乎一个样…… 陈年说:你的这个褶子方向是反的。 我笑道:那我这个丑得独一无二,好认。 哪里丑啦?陈年咬着饺子道,团团说了,这个长得最特别。 又一声清脆。 亲戚们听到硬币声,眼明心亮的:喂!我说你们兄妹两个!年年都明目张胆作弊啊? 我浑不在意:他就是从小到大都宠我啊。 陈年举起果汁不好意思地笑:你们还有三个好彩头呢!有没有硬币都是元宝,这饺子吃起来都吉利,不行我敬各位长辈一杯—— 等等!有人从桌下新拿了只酒杯,斟上了递给陈年:你得有诚意,光喝果汁可不行,就把这杯干了,练练酒量。 母亲试图阻拦,又有亲戚帮腔:你看陈年那嘴边可有个酒窝呢,酒量指定行。 刚为俩饺子还把团团惹哭了吧?年年你喝了就算赔个不是,这是在家里,试试深浅嘛!说话的是团团爸。 团团爱看热闹,拍手道:喝!喝! 我皱了皱眉,起身道:我喝。 陈年本还在为难,结果先我接过,一饮而尽。是纯度高的白酒,入喉辛辣,他居然喝得那么实在,呛得直咳嗽。 亲戚们笑了起来:我就说年年是有实力的,再给他倒上。 我一拍桌子:可不许再欺负我哥了,有本事灌我。 母亲瞪我:怎么和长辈说话呢?没大没小! 团团爸在那笑,话里却藏刀:就这么一个妹妹做哥哥的当然疼,要不让你妈再生个妹妹,也省得让年年就骄纵醉醉一个呢! 不知三叔还是二舅附和:就是,再生一个分点宠,这叫制衡。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心底白眼翻到了海边,看一眼陈年,怎么就趴下了?只好准备亲自舌战群戚,忽然听到陈年的呢喃,声音轻得像梦话:再生多少个……也不是陈醉…… 我已经听不见桌上的亲戚们的声音,看着陈年刘海下酡红的脸,在心里对他说:陈年,新年快乐。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十三年。 六 母亲要开火做饭时才发现油盐酱醋见了底,一面骂道自己这才出去几天父亲对家里真是一点不上心,一面又喊陈年去打瓶酱油买包盐回来。我立刻跟在陈年屁股后边出了门。 元宵都过了,可街上年味不见散。仿佛那时候的日子细水长流,只要乐意,年就能慢悠悠的过上好久好久。一路上都是鞭炮皮子,淡淡硝烟味,有小孩捡起没炸干净的碎屑往地上砸,又一声惊爆。我想起炮竹放得最热闹那两天,道上像下雾,我和陈年正要去执行父母下达的串亲戚任务。炮响振聋发聩,杂着喧天锣鼓,我呛嗽着喊道:陈年,我都看不清你了!那时他的脸若隐若现,只在浓烟中露个轮廓,我俩不像走在人间,倒像是森诡异境。那么响那么吵,他抓牢我的手也喊道:那就抓紧点。 我认为陈年说的很有道理,如果哪一天我觉得快看不清他了,就应该把他抓得更紧点。 买好调料往回走,遇着几位眼熟的邻里老人坐在街口嗑着瓜子话家常,陈年便微笑问好,我有样学样。他们互相笑道这兄妹俩学习好又懂事,以后肯定有出息,又打趣问,年哥儿愈发一表人才了,学校里有姑娘追没有。我的笑僵在脸上,陈年仍维持礼貌:高中课业紧,大家心思都放学习上。我听了却不得劲,难道高中读完了,他就有心思恋爱了?想质问又知道这显得荒诞,像吃了苦瓜的哑巴。 我憋闷着头正想快步离开,结果又听见老人们谈话的语气神秘,让八卦拖住了脚步。 对面那个阿公的房子搬来新租客了,你们见过没有? 没呢,租的什么人啊? 独身女人,听讲是楼凤。 有这回事?阿公肯租把她? 人家阿公说,她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也怪可怜。 …… 再后面我就没能听清了,我问陈年:楼凤是什么意思啊? 陈年想了想,道:应该是说她名字叫楼凤吧。 姓楼名凤,也有道理。可我又觉得他们话里的口气有种我弄不懂的异样,脑子里念头一转,忽想起在录像厅看过的碟,惊觉出楼凤的意思来。我看了看陈年,还是决定不同他说。 其实我也不大能肯定我的猜测。直到不久后,我见到了他们口中的寡妇。 那天放学,我路过对街阿公租出去的那间屋子。门前摆了两盆漂亮的牡丹,两扇磨砂玻璃窗向外推开,我有些好奇,张望了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女人。她正倚在窗边,水葱指间是一把剪刀,指甲上染了蔻丹,她在修花枝。头发显然烫过了,时髦样子,像乌云,身上是件淡紫的旗袍。我想的是,她不冷吗?还在春天。女人发现了我,于是勾起朱唇,她在对我笑。我一瞬有些恍惚。我觉得那笑里有我说不出来的味道。她笑得好看,但不止是好看,也不是因脸上的脂粉才显得好看。小城里化妆的人固然少,可也不是没见过,并非妆容漂亮的女人都有她那样的笑容的。再过多久以后我才悟出,那种味道原来叫风情。 她是寡妇么?我还是头回见到这么明媚的寡妇。发觉心跳有些快,我不敢再同她对视,匆匆回家去。 从此每天放学,我都忍不住要朝她的门前窗内看上一眼。上学是看不到的,想是她慵懒,起得也晚,门窗那会子都是闭着的。有时她在梳妆,有时她当园丁,有时她也捧着书或杂志,屋内常有戏曲声,我从小不大爱听这些咿咿呀呀,可是从这个女人的窗户里飘出来,我竟然也觉得有些婉转了。 还有的时候,我见到了男人。不同的男人。起初我想那或许是她的朋友,可时间越长,我越不能欺骗自己。谁会常接待那些醉醺醺不礼貌的朋友?有男人在的时候,窗户总是关得严严实实。戏曲的声音也变得更响。这一切都在硬生生逼我坐实关于楼凤的理解,我始终还告诉自己,毕竟没亲眼见过的。可再路过她的门窗前,我时常会感到一种恶心。像是在远处瞧见一大朵娇艳欲滴的花,按捺不住凑近前,却见到层层迭迭的蕊瓣间是黑密密的蚜虫。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就漠然了。 可是那天下雨。我从公车下来往家走,没带伞,因而我就挤在窄窄的屋檐下行进,那点遮挡聊胜于无。刚走到那女人的窗边,门突然就被从里面推开了,我一愣,见她站在门内笑道,雨不小呢,要不进来避避? 再半条路就到家了,其实淋点雨冲回去也根本无妨。可我闻到她身上有点淡淡的植物香气,裹着旗袍的身体仅仅是往那一站,就让人觉得袅娜。我有些犹豫,朝门内试探着看了一眼。 她抱起胳膊道,怎么?你还怕进我这屋子不成? 竟从她的口吻里听出点挑衅的意味,于是我昂起头直视她,有什么不敢? 我边往里走边小心确认,屋内没有男人。她见我这样,发出轻笑,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我点头,又马上摇头,说,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你这学生还挺有意思。她走到茶水台边问我,喝水还是喝茶? 都不喝。我这回摇头摇得很确定。 她倒没有坚持,果真放下杯子。我俩一人拣一张椅子坐下了。 房间里也有花香。窗台上是秋海棠和月季,被她侍弄得很好。床上的被褥掀开一角,没人去好好迭它。床头摆了只八音盒。靠墙的书柜里塞了不少的书和一些碟片。梳妆桌上的化妆品实在繁多,我瞧着新鲜,旁边一只浅玳瑁色犀角梳,齿间缠着几根长长的青丝。她今天并没有在脸上涂抹什么,素净是素净的好看。 她告诉我,她叫虹紫。 我问是哪两个字。 她说,彩虹的虹,紫霞的紫。 我不假思索道,比楼凤好听。出口才觉失言,便怯怯解释,之前还以为那是你的名字。 虹紫半点没恼,倒是笑得抹眼泪,又道,你这学生是真真有意思。 她又问那你叫什么呢? 我答她,陈醉,陶醉的醉。 她又笑了,说,好名字,比我的还要好听。 虹紫的话,虹紫的笑,真使我不好意思起来。她安静的笑就有安静的味道,像幅画儿,热闹的笑就有热闹的味道,像窗边的花,让风吹得摇颤。她周遭有一种爽朗的氛围,很轻易就让人疏于心防,而我在这氛围里竟然得寸进尺起来。 我问她,为什么你要做这个呢? 虹紫翻开案上的浮雕烟夹,抽出一支来,刚要划火柴,问我,你不介意吧? 我摇摇头,看她拿火柴擦过磷层,点燃香烟,橙色的火花就在她唇边绽开,云卷云舒。 那些个臭男人,谁会真懂得欣赏她的妩媚呢。 虹紫下颌扬起,长吐一口烟,叹道,那我还能做什么呢? 她看着我,又仿佛并不是在看我,说:这样来钱快,使我养活自己绰绰有余。丈夫死了,我又没有糊口的本事,怎么度日呢?也试过找点正当的活计,可我就是干不了。苦啊,累啊,薪水可怜,晚上回来一照镜子,自己都吓一跳,镜子里的是人是鬼?我捧着脸哭,我不该是这样的,从前活得多光鲜、多漂亮啊。我是没办法接受自己活得不好看的。现在干的这行当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随他们唾弃,各人活各人的。总之我不过待在自己的地儿,养花看书听戏,换了种痛法,倒能多喘口气。 一时半会儿我竟不能消化这些,只看她说着说着眼里忽有了水光,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她一眨眼那水汽又消失了,仍对我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呢?你又不会懂,宁愿你不懂,不好学我的,讨厌我也很对。 我忙说没有讨厌她。 虹紫却突然说你还是赶紧走吧,她起身送客,我也只好站起来。外边雨势未减,她就寻了把伞递给我,我本不想接,可看见那是把靛青色的油纸伞,又接过了。 撑开伞我同虹紫道别,往回走的路上,雨啪嗒啪嗒打在纸伞面,像谁的眼泪,我不断回想起虹紫,她真是有些奇怪。 到周末时,我对家人说要去同学家还伞,就又溜到了虹紫那。窗户是敞的,我便放心敲门。门开了,我将伞递给虹紫,问,你今天还想赶我走吗? 她似乎花了几瞬来理解我的话,然后笑着侧过身,小丫头,进来吧。 我比上次来更自在,在她的屋内悠转,细细地打量她的物件。样样都别致。原来人可以活得这样赏心悦目。桌上有一幅未完成的小像,用碳笔勾勒,是个年轻男人,有相当清秀的脸。我问虹紫,你还会画画?这是谁? 虹紫赶紧走过去将画收起来夹进书中,她这会的神情竟有点含羞,说,只是随便画画。 我年少的敏锐派上用场,道,你对他有不一般的感情。 虹紫看向我,语气隐隐凄清,他是我已故的丈夫。 触碰人家的伤心事了,我只好缄口。又走到书柜前,问,我可以看看里面的书吗? 虹紫就说,你随意,怎样都行。 倒是有很多新奇的书籍,武侠艳情,神鬼志异,野史猎奇,然而那一排碟片夺走了我的全部注意。我整个的血液好像突然聚到头顶,缓了一缓,才敢让自己的眼睛坦荡地去看。赤裸的封面,淫猥的标题,肉欲横流,十分刺目。 虹紫见了,走过来笑我,吓到了? 我摇摇头,强作冷静,问她,你怎么有这么多?甚至我在录像厅也没见过这些。 她说,有的客人喜欢看这种助兴。又故意逗我,问,你想不想看? 我讶异地看着她,说,很不健康。 虹紫就笑了,说:学生气。我像你这么大,已经什么都懂了。是,很不健康,所以说我们人哪,都是不健康的产物。 我又开始费劲巴拉思考虹紫的话,大人都说裸体、性,这些是不健康的,可是人们都是做了不健康的事才被生出来的,人生来都是裸体,长大后却要为性别而难堪,人为什么总在否认自己,这不是很荒诞吗? 我越想越糊涂,又听见虹紫像在自语,本来是一件很单纯的事,可偏偏被神秘化,羞耻化,人又在轻蔑它、侮辱它的同时享受刺激,有时候还真忍不住替它觉得可怜。 我问,它是什么? 虹紫瞧我一眼,道:做爱啊。你不会不知道做爱是什么吧? 我不太确定地说:听过,电视上好像见过一点,就是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拥抱、打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哟,你给我笑岔了气。虹紫捧着肚子指着我笑,好容易停下了,说:真不该如此。 然后她不知又在想些什么,像是做了某种决定般,对我说:想想那些大人,或是以后其他人会教给你什么,倒不如我来告诉你。你听我说,做爱,也就是性,实则是一件非常美好、快乐的事。 虹紫一面说一面去搬下刚刚那摞碟片,露出后面一排影碟来,我瞧着还是暧昧,不过比之前那些显得含蓄很多。虹紫告诉我,刚刚那些是粗糙的动作片,这些则不同,是有情色色彩的影片,应该叫艺术品。 她说,如果你想了解性,不妨先看看它们。 年深日久的教导阻着我,警示我,只要一步踏错就再无回头,就是堕落,可心深深处的好奇张狂地挠着我,如果不肯一窥隐秘就不许我安宁。 我对虹紫说:告诉我,让我知道。知道的多,总是不吃亏的。 于是我看见很多。画面里的女主角在镜前端详自己的身体,无遮蔽的,白的,黑的,粉的,起伏的,美丽的;男主角的肌肉轮廓,下体;他们凝望对方的眼神,他们互相触摸,对彼此肌肤的渴求,然后他们交合,表情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我似懂非懂的,既像欢愉又像痛苦,但我知道他们的身体不愿分离。 虹紫告诉我,性应当使自己感到情愿,使自己的身体愉悦,人也可以自我取悦。她十二岁就学会了自慰。灵魂并不比身体更高贵,善待自己的身体,别害怕欲望,别因为欲望而厌恶了自己。 因为不能逗留太久,免得家人起疑,影片并未看多久我就和虹紫匆匆告别,约好下次再来。 临走前她忽然问我:你知道什么样的性是最美的吗? 我看着虹紫意味深长的笑,等她告诉我回答。 她又翻开先前那本夹着小画的书,拈起她的亡夫的像,说,是和最爱的人…… 七 晚间我不能不反复回想起在虹紫家的情形,她言语的内容,以及电影的画面,缱绻,暗昧,像夜。我的手掩在被下,悄悄探往两腿之间。尚隔着棉柔的睡裤,还是一惊,触电似的缩回手。没什么感觉啊,陌生且浓郁的羞耻除外。当然没感觉,还什么都没做呢。我再次尝试,将将覆上手,陈年忽翻了个身,轻轻的呼吸拂过我。我一僵,作贼心虚般,气也不敢喘,手缓缓挪开,放回了身侧,再没不安分的念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撇撇嘴,转身拿背对着陈年。他的呼吸使我不自在。 第一次探险,终告失败。 躺在陈年身边时,我的睡相总是分外自由。哪怕睡前规规矩矩,每回醒来也会发觉姿势已经不成体统。今儿也不例外。只是我是在夜里中途醒了,手正搭在陈年的腰上。而陈年正握着我手腕,似乎是想将我挪开。我同陈年两只黑洞洞的眼乌撞上,捕捉到他的闪避。怪怪的。我自觉收回手,就见他轻身下床、下梯,木头发出一点微微的嘶哑。他进了厕所,待了有一会子。我以为他是肚子不舒服,直到看见他出来时,手里一条湿漉漉的黑色短裤,去往阳台晾晒了。我愣了愣,然后伏在枕头里笑。肩膀抖个不停时,被陈年轻轻拍了一下:喂。他喂得不太坦然。 咳,我清了清嗓,用气声说,哥,别不好意思,有什么大不了的。 弄不懂你在说什么。陈年躺下来闭上眼睛,想靠装傻蒙混过关的样子。 我故作正经腔调,说,我知道,梦遗嘛。 陈年没吭声,几秒之后,拿背对着我。 他真是一点不经逗。我低笑:哥,你十六岁了,这好像是第一次诶。 陈年闷闷一句:你到底从哪儿知道那么多。 我拍拍他的肩,道:长大了哦,得祝贺你。 陈年迅速下达毫无震慑的指令:闭嘴,睡觉。 我也要拿背对着他。可过了会儿,我还是忍不了地想笑,努力咬着唇,床依旧被颤得吱呀。 次日早晨起来吃饭,我剥了个鸡蛋先扔进陈年碗里。母亲哟了一声:对你哥这么殷勤? 我笑:庆贺一下。 父亲问:庆贺什么? 陈年猛一咳嗽。 我吐一吐舌,口吻随意:庆贺我心情好。 陈年将一只肉包子塞进我嘴里。 虹紫似乎很愿意同我做朋友。每周我们都要在她屋里小聚一会,时间不很长,看会儿碟片,听她讲风月无边。等看完一部完整的电影,至少要去上好几趟。当然,好心的阿骊又在帮忙做我们的烟雾弹。我告诉虹紫,自己结识的另一位朋友,也时常这样暗戳戳会面。似乎我总要交往些不被一般人待见的朋友。虹紫就打趣,也许你也要成为某种不被一般人待见的人。 我们见面之前有个约定,如果窗台外摆着秋海棠,就周六见,摆着月季,就周日见。 阿骊有时候问我和虹紫都谈了些什么,我想一想,微笑说,秘密。和虹紫守着一桩不与他人分享的秘密,这种感觉很不坏。我同虹紫相交,是迷恋着她的成熟的风韵,她使我了解到的新奇的领域,她慷慨展示的其他大人所吝于告知我的,她对外界风评的漫不经心,她的颓唐与冷淡之下,静水流深的情。而她同我相交的缘故呢,我想也许是因为她有一点寂寞。尚未老成到对她怀有根深蒂固的偏见,也并不幼稚到完全不懂她的言语,便很适合做一位听客陪她解闷消遣。 虹紫当然也不想终日只有客人虚与委蛇,更不能对客人发生额外的感情。我依然免不了担心她,担心她碰上不好的客人,不能够时时事事周全。虹紫并不愿和我聊太多关于她职业方面的话题,只笑着让我宽心,说自己的客人是有门槛的,她精明着呢,也十分谨慎,不会轻易受了欺负,又悄悄给我瞧她枕头里藏着的一把剪刀。 虹紫给我看小雨伞,介绍它的学名叫安全套,讲和男人做爱时这是务必戴上的,一来能避免意外怀孕,二来也能有些预防疾病的作用。我不由感叹,和男人做爱竟然还要承受这样多的风险。虹紫说,没有一件事是只有快乐不要代价的,可爱比做爱还要危险,它带来的悲伤,连避难所也不存在。 听她这样讲,我想到她的亡夫,就问虹紫愿不愿意讲一讲他们的故事。 有什么好说的,没什么特别的。虹紫笑,感情的事,实在是很私人,说不清,理不清。 不过她也断断续续说了一些。讲起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多雨的夏季,她丈夫——那会当然还不是她丈夫——在学校里和她擦肩,他有伞,她没伞,他突然折返,将自己手中的油纸伞塞到她手里,一言不发就冒雨跑开了。她回头看时,只见到一个背影,瘦瘦长长。后来天晴了,她看着那把油纸伞,却不知道该还给谁。等毕业的时候,一个陌生男同学来找她,问她自己之前借给她的那把伞还在不在,他来取。她去寝室角落拿来伞,笑他,你真能忍,等到现在才来拿。可这也意味着他一直记得,记得这把伞,记得她。他接过伞,低头不说话。她看着他,等着看他到底要不要说话。等到最后她先没了耐心,说,你把头抬起来。于是他抬起头,她发现他红着脸,可这是一张很清秀的脸。她笑起来,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他的脸更红,手紧紧地捏着伞,声若蚊蚋,是的。他暗暗恋着她,很久,在递伞更早以前,却等到毕业才敢同她说第一句话。她只是存心逗他,愈羞涩的人逗起来愈有趣,哪想到是真的。她就和他恋爱。那时她并未多么喜欢他,只是觉得他好看。毕了业,她知道自己读不上大学,家里少不得想法子为她说亲事。她不愿意,她要恋爱自由。爱不爱先不说,至少她和他是自主自由。她没想过多认真,结果有一天和他结了婚,然后他英年早逝。他死前告诉她,一定不要守寡,要有新的生活。她笑着说,没有人打算为你守寡。她一滴泪也没让他看见。他死了,她才知道自己其实和他一道死了。可她的肉身还留在这儿。她一遍遍回想起他,想起第一次牵手,他微微冒汗的手心,想起第一次接吻,他紧闭的眼睛,想起他每天骑着自行车去上班,回来时车篮子里总会有一捧野花,想起她买了鱼扔给他做,结果鱼从砧板跳下来他追到厅里她才知道原来他不敢剖鱼。后来也有别的人追求她,她就问那人,你会脸红吗?那人懵然,她又问,你会借我一把伞然后等一年再来取吗? …… 虹紫又开始吸烟,抽了两口她又问我,你呢?有喜欢的男孩子吗? 想到那些男同学关于性的认知如何粗鄙,言行如何下流,我嘁了一声,谁会喜欢那些小鬼?你知道现在的男孩子,实在是——很没有风度。 虹紫笑了,说,挑剔一点总不坏。 我们仍旧天南海北的聊,她讲得很细,消解我好多困惑和不安。她讲经期以外的排卵期,讲乳晕和阴唇的颜色,讲对身体的合理清洁,讲不必为出现有关性的念头紧张。也讲男孩子的身体,他们如何发育,如何早早地无师自通取悦自己。 可我想到陈年,这么久以来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所谓取悦自己的举动,如果有,我怎么可能不发现? 听虹紫的讲述,不少十三四岁就已经出现遗精,十六岁也许还要算晚熟。 当她说遗精很可能是因春梦引起的,我有些苦恼,该死的,陈年到底做了什么春梦? 无意中泄露了我和陈年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事实,虹紫竟有些隐忧,她说,到了青春期的兄妹还是应该维持适当的距离感。 虽说是因为家里没有多余的床,我却觉得很没必要,说,我们从小就习惯了睡在一起,你不知道我们感情有多好。 结果虹紫的表情更显得忧心了。 我真是不明白,觉得她实在过虑。陈年是我的哥哥,难道要我把他当外人? 我和虹紫到底还是被发觉了。有住在附近的老人见到我从她家出来,转头便向我父母告状。他们警铃大作,忙质询我为什么去那女人家,都去过几回,做了些什么。我只好做出惶惑的模样,说自己没去过几回,只是觉得姐姐养的花漂亮,她屋子里还有很多新奇的盆栽,邀我去欣赏,又小心地问他们,我做错什么了吗?他们狐疑对视,只很严肃地告诫我,以后千万不许再去,那女人不像其他邻居,偶尔串串门还无妨,她做的是很不好的营生,小孩子去了别说遭人闲话,不小心还要误入歧途的。我点点头,略带一点对“营生”的茫然,讲知道了,以后不去就是。 到了这个时候,陈年也明白了所谓楼凤的真正含义。睡前他问我,你去她家真的只是为了看花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同陈年解释,和虹紫之间的秘密我是决定守住一辈子的。所以我沉默半晌,问他,不管那些大人怎么说她,可我觉得她是个好人,至少对我很好,你相信吗? 陈年说,相信。他又问,其实你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对吧? 我没说话。 陈年说:我们打小就把家里的书翻遍了,书上什么都有。我相信她对你不坏,其实也不算是相信她,是因为我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断。可那种地方对你来说毕竟还是有些危险,我其实和爸妈一样会担心。 我说:我知道了哥,我有分寸的。 我当然知道家人会担心什么,也怪不得他们,只是每回路过长舌的邻居时总要在心里狠狠剜上一眼。我不告而失约,虹紫窗台外边的花也搬了回去,再经过时看见光秃秃的窗户,难免有些失落。 后来我又有了主意,既然不能见面,书信也是可以的。于是我开始悄悄地写信,从虹紫的窗户里扔进去,聊聊心事,问问近况。她如果给我回信,花盆就又搬到了窗台外。于是我们的秘密就变成了压在盆底的信封露出的小小一角。 八 蛋糕不大,长方形,缀两朵奶油花,刚好一人一朵,权当我和陈年的生日蛋糕。陈年划一根火柴,点上蜡烛,说,来,许愿。纸盒子装着的小蛋糕,只够勉强插一根蜡烛,山亭有风吹过,烛火摇摇欲灭,陈年便拿手护着。我闭目合掌,说以后每年的生日你都要和我一起过。一同吹蜡。 我小心翼翼从根部挑起一朵奶油花,花瓣完好,整个儿塞进嘴里面。甜腻腻的。陈年笑说,沾到脸上了。我舔舔嘴角,陈年却伸出食指,在我颊边一刮,沾了星点奶油的指节被他含入口中,抿净了。我垂眼,挑下另一朵,送到他唇边。 谁知道我和陈年的生日总过得这样寒酸?简陋的仪式,廉价的蛋糕,即便如此,也只有陈年会悄悄为我准备。我们家从没给人过生日的习惯,大人总说,小孩子生日要糊里糊涂地过去才灵醒。当然多是为了俭省的说辞,因而对于奶油蛋糕更是妄想。有一回,我路过蛋糕店的橱窗,对着漂亮的裱花蛋糕出了会神,陈年后来就找到一家卖小盒子奶油蛋糕的,八块钱,造型简易,味道不算坏,从此每年生日他都会给我买上一盒。我们都是在夏天出生的。陈年不爱甜食,只在我生日时吃两口蛋糕,就当把自己的生日顺便过了。 今年可不许顺便。 我已预备送陈年一件很像样的生日礼物。 步行街新开了家百货商场,阿骊拉我去逛。意兴索然之际,路过一面柜台,我驻足问阿骊,你看那只表怎么样?阿骊看向我指的位置,犹豫道,那像是男款吧。售货员笑着走过来,对我们说女款在另一边,这个牌子的手表做工一向很好,价格对学生也适宜云云。她还欲向我推荐新款,我摆摆手,又看了眼刚刚那块银灰色石英表,标价一百三。适宜学生,但恐怕不是我这样的学生。走吧,我同阿骊说。 回到家,我进了书房,陈年正做功课。他左手拇指在食指侧不断摩挲,一望即知犯了难。我课业中碰壁,也是这样,下意识里的小举止与他如出一辙。我偷偷慨叹,想要是自己比陈年早出生,或许还能替他解一解难,可惜我晚生三年,又并非多智,这高中生的课本,无能力看透。于是我只能小心不惊扰他,轻手轻脚抱下储存罐,到一边数钱。纸币硬币全倒出来,一张张一枚枚,细细数了三遍,还差二十五。陈年听见钱币声响,转过头来笑道,数着呢,小金库攒多少了?我把钱往回塞,对他说,不告诉你。 离陈年生日不足半月,这两天我一直琢磨,怎么凑够剩下的钱。老实说,要把这么久的积蓄全用上,还真有些肉疼,可竟也不够。放假我没有理由拿额外零花。虽是暑期,陈年他们仍要上学校补习,趁他不在,我灵机一转,搬来他的那只罐子。反正礼物是赠他的,不如先向他借点儿,正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而且陈年一定比我攒得多,稍稍借点想必不会被察觉。我掰开罐盖,眉心抬起,和我的罐子不同,所有的纸钞都被按照面额大小迭得齐整,钢镚儿也摞成高高一排。这样讲究,倒使我难以下手。撇撇嘴,只好去合盖,却看见本小小的布面册子,在储存罐一角安静地躺着,诱使我伸出了手。 册子不到巴掌大,翻开来,不过前几页有一些零散的收支记录,并不详尽,似乎只是偶尔想起为之粗略一记,到了后面就尽是空白——等等,尾页好像还有字迹。我凝神细看此页,页眉处单一个字:醉。后面数行则写着一些物件的名字:城堡积木,悠悠球(蓝色),风筝,蜡笔,口琴,绘本,小狗玩偶,生日蛋糕,羽绒服,望远镜……大部分前面都打上了勾。我捏了捏鼻尖,怎么有点酸。 吹灭蜡烛前的生日愿望,我从没有正经许过。我总认为人并不会因诞生之日就被上苍眷顾,满足所愿,而远比神明更善聆听我看见我希求的,只有陈年。当我闭上眼睛,说以后每年的生日都要和陈年一起过,就是在对他许愿。那更隐秘的祈祷,我希望我们永远是在一起的。我大概是个悲观主义者,才会总是预想到未来同陈年的分离。我们已共同生活十余年,一直一直在一起,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物归原位。凑钱的事,我得另寻他法。在家中的犄角旮旯搜寻一番,得纸箱数只,易拉罐和啤酒瓶数个,我高高兴兴。把东西带到收废品的大爷那儿,他看一眼秤砣,说,两块二。我心口一沉。师傅,算仔细了吧?我小心试探。咋会错?大爷把秤上刻度往我跟前一杵,说,自己看嘛,纸壳就这么重,三毛一斤,易拉罐总共算你六毛,啤酒瓶五毛一个,你算算看。我哪里学过看秤,可听他头头是道,样子也不像唬人,我只好点点头,装作听懂了。手里捏着大爷递来的两块二,我忽然想,酒瓶子倒是挺值钱的,一个就值五毛,十个就是五块,要是能多捡些啤酒瓶,钱不就凑齐了。问题是上哪儿找那许多酒瓶子,夜市排档的酒鬼最多,但老板们绝不肯让我捡走空瓶子的。我一路走一路想,又有了主意。 等父母下班陈年回来的时候,我伏在案头奋笔疾书,像压根没出过门儿。陈年一进来就先挪风扇,怨我只顾贪凉,凑那样近要头疼的。我便朝他吐舌。扇叶乌啦啦地转,陈年的额发在风里飞扬,因为炎热,脸色是轻微的潮红。汗水,乱发,忽然有一点不同于往常的生动。他拿起玻璃杯,里面是我早替他倒好放凉的水,吞咽时喉结滚动,咕嘟咕嘟的,听来倒像淙淙清泉。我似乎才发现,陈年的喉结是这样明晰,于是鬼使神差般,我伸手覆上那尖锐棱角。陈年一愣,颤动、微滞。我收回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颈间,轻声说,好玩。摸他的喉结,只为觉得那事物有趣。可陈年的反应更有趣。他轻咳一声,放下了杯子。 夜里遇上停电,在夏天实在可恶。风扇停摆,我燥热烦闷,索性下床去书房找陈年。他燃烛捧书,倒心平气和,见了我便问,怎么下来了?我坐他身旁,往书桌一趴,撅嘴道,好热,睡不着。陈年说,你这副身体,冬天比别人怕冷,夏天比别人怕热,不是好侍候的主儿。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陈年在抽屉里翻找什么,最后拿出来一柄竹扇。他一手捧着书,一手摇着扇,朝我颊边送来凉风。缕缕阵阵,陈年折扇下的风比电扇舒柔,我趁着这点适意飘进梦乡。却被陈年用扇柄敲醒,他说,上去睡。我揉揉眼睛,问,还没来电?陈年说,还没。他吹了蜡烛,周遭顿陷无垠黑暗。等适应了光线,最先望见是他眼睛。总这样黑而亮。窗外的月也明,可不及他。躺到床上,陈年依然轻轻摇着竹扇,直到我安稳入眠。 宁扇不去学校,被表哥喊到录像厅帮手。白天没什么人,宁扇落得清闲,在前台后边支一张躺椅,他闭着眼,手中夹根烟,耳蜗里吊根长线,脑袋和身体不住地晃。阿骊喊了他两声,他浑然不觉。我身体前倾,一径拉开他面前抽柜,纸票硬币塞了半屉子。再看看宁扇,仍无发觉。和阿骊对视一眼,真是发横财的好时机。我摇摇头,砰一声将抽屉推了回去,又抽走他手中烟,皱着眉揿熄。宁扇忽然睁眼,见是我们,拔了耳机笑,我当是谁呢。阿骊笑他,做什么那样神魂颠倒?遭了贼都醒不过来。宁扇从衬衫口袋摸出一只黑色小方匣给我们看,说,随身听,最新款,昨儿才入手。他又递来一只耳机道,听听看,音质也好,真是享受。阿骊塞进耳朵不过一瞬就扔回去,嚷道耳朵要聋啦。 我向宁扇说明来意:宁少爷家大业大,想跟您讨几个空啤酒瓶子。 我盘算着,录像厅开到深夜,客人里酒蒙子不少,啤酒瓶常常滚得到处都是,来找宁扇必然错不了。宁扇问要多少。我说,估计得四五十个。宁扇将身后装酒的箱子点一点,说,现在只有四五个空瓶,你要那么多做什么?我说,回收。宁扇忖度了会,又似问我又似是自语,四五十个啤酒瓶能卖多少?说着他拉开屉子,拿出一张五十的纸币递过来,说,缺钱使怎么不和我直说?先拿去用。 良久,我盯着那张纸币没吭声。 宁扇见我没反应,又道,别不好意思啊。 我目光移到宁扇脸上,笑起来,说,倒不是不好意思,我就是想问问,要是我想要这屉子里所有的钱,宁少爷还肯不肯慷慨解囊? 宁扇一怔,忙问,小陈醉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这里钱我不方便动,你要实在缺钱我去找我爹借点。 我不禁扶额,本有意噎一噎宁扇的阔气,却没料到他是这样反应。 阿骊哧声笑道,宁少爷真是个呆子,你快把钱收回去吧,她要想,刚趁你闭着眼睛就能把钱全劫走了,虽说你给她钱和给她瓶子都是人情,但意思到底不同,醉醉这回怎么都是只肯用自己攒的钱的。 知我者阿骊,我欣慰道。 宁扇似懂非懂,说,行,反正空瓶每天都有,多的是,你们明儿来,我给留着。 次日,宁扇果然留了两箱空酒瓶等我。收废品的大爷吊起眉毛数瓶子,付给我二十四。我把储存罐的钱全倒出来,又细细数一遍,一百三十一块二。拿绢袋装好,反复确认扎紧了,赶到百货商场。见了售货员我先道抱歉,没有整钱,劳她费心数一数。石英表躺在玻璃柜台,银色指针像谁在微微笑着。剩下一块二,我从小卖部带了支雪糕给宁扇。财尽其用。 八月尾,要同假期告别。对陈年这样紧张的生涯却没什么分别。他回家吃过晚饭,就又匆匆进了书房。陈年近来熬夜更晚,几乎都要过凌晨才休息。我早早爬上阁楼假眠,零点将至,又悄悄下来,到书房里故意打着哈欠道,我刚刚做了个梦。陈年问,什么样的梦?我说,梦见我们约好在一个地方见面,结果你迟到了。陈年说,真是对不起,你一定等了很久吧。我点点头,说,没关系,因为我要送你这个。我拿出那只硬挺的长包装盒,递给陈年,说,有它就不轻易忘记时间了。陈年拆开来,看见手表,迟疑道,陈醉——我止住他,说,发票撕了,废话少说,手给我。陈年无法,只得被我把住手腕,乖乖戴表。陈年的手指削长,骨节利落,淡粉的甲床,浅白月牙儿。金属表链微凉,两指宽的银灰表带缠绕过明晰腕骨,咔哒合上,指针恰好一齐指向十二。我说,哥,生日快乐。陈年摸一摸我的头,像往常。我说,你可不许摘下来,得天天戴着。陈年说,好。我又说,高中好累,可我还是想你天天开心,如果不开心,我就想办法让你开心。 九 中午在食堂打饭,我碰见闻琅,同他打招呼。闻琅问,初中下课早,你也才来吃饭?我说,嗯,帮老师批了会作业。我又问他,陈年呢,怎么没和你一块?闻琅和陈年是发小兼同学,家离我们不远,他花样多,小时候常带我们打弹弓,玩玻璃弹珠,自制飞行棋,甚至带我们偷摘街坊院子里的果树,被大人一顿好揍。上中学后见面少,再见他就觉比幼时沉稳。陈年交友不广,但和闻琅似亲兄弟。闻琅答我,他有事。我就问,有什么事,饭也不吃?忽有两个男生打好了饭经过,怪笑道,还能什么事?肯定急着销赃去了呗。闻琅立刻剜他们一眼,说,没完了是吗?我记得这两张面孔,也是陈年班上的,问他们,什么销赃?把话讲清楚。男生之一说,卖手表不就是销赃?我听着不对,正要再问,闻琅拉我道,他俩胡说八道,别理会。两男生对视一眼,意味深长,端着饭盘离开了。我问闻琅,他真去卖手表?闻琅支支吾吾,不等他想好说辞,我离开打饭的队伍向外跑去。闻琅在身后喊,小醉,你干嘛去? 我得去找陈年问个清楚。明明答应过我,这才几天,他想做什么?没有发票,他退不了,只能去二手店。再过半条马路就到,我看见陈年已从店里出来,他伸手揩了两下眼眶。我几乎下意识闪身就进了面前一家饭馆,陈年没有发现我。我谙熟那动作,他是在擦眼泪。 我往店里头走了些,背向门口坐下,以免被发现。装模作样盯着墙上贴的菜式,估摸着陈年应该走远了,我挠挠脑瓜子,说,好像不太饿,算了。话音刚落,肚子咕鸣。我转身出门,面不改色。 走进二手店,老板捧着个瓷缸在吸面条,我一眼就瞧见那只手表,摆在他身后柜架上。见我直盯着那块表,老板问,想要?我问,多少钱?老板说,一百二,成色新着呢。我说,是很新,怎么就舍得让你回收了。老板说,来这当东西,不是不想要了就是缺钱呗。我问,那他是不想要了,还是缺钱呢。老板睨我一眼,又低头呼噜口面,说,看他把表拿给我时候跟割了肉似的,钱周转不开吧。事出反常,我不得其解,又问老板,那你给他多少?老板啧声,说,就一百多的表,我能赚几块钱差价?你要真想要,这样,一百一拿走。那么陈年到手不会有一百块,竟不如退了。我看着那只表,叹口气,说,老板,我现在身上没带那么多,你帮我留着,等我拿钱再过来行吗?老板问,那你多久过来?我想一想,说,等几天。老板将筷子挥挥,说,又等几天,你们学生娃一个个的,刚那小伙子也要我给他留着等他来赎,哪知道你们到底来不来,别人要买我还不卖了?没钱就别起那念想了啊,我这是开门做生意的地儿,不是你们穷学生的保险柜。我默不作声,半晌说了句,能留就帮我留吧,我明晚之前来。 课间休息,我避开陈年,把闻琅约到校内小卖部。我说,闻琅,你告诉我实情。闻琅说,他不会希望你知道。我说,所以我才问你。想起陈年拿手指揩泪,站在二手店外,他身影分明无助。我知道他不愿意被看见。可我不能不打破砂锅。见闻琅犹豫,我说,陈年是我哥,他遇着事儿我得知道,你不说,我只能找闻阿姨,聊聊周五放学你都在送谁回家。 闻琅被拿七寸,只能吐露今日遭遇。 陈年是班长,班费的收支保管也是他负责,一向没出过差错。周老师最近订了套习题册,钱从班费里出,今天发完册子要收钱时,陈年在书包里翻找,却只找到个空信封。装在信封里的两百块班费丢了。周老师说,你再找找,是不是在别的地方。可无论如何找不着,陈年说他一直没有把钱从信封里拿出来过。教室一片哗然,不免有人落井下石。有人说,现在怎么办,两百块不是小数,钱丢了,总不能让大家再交一次吧。也有人说,钱又没长腿,怎么丢的,班上难道有贼。这时就有人说,可谁知道他钱收在哪里,信封还在他身上呢,别是私吞了结果要我们补上。闻琅见状说,少血口喷人。有人说陈年不是那样的人,那人倒起了劲,说,我还真不是无缘无故要怀疑人家,看见他手上那块新表没,他买得起?惹得大家都看向陈年手腕,竟有人开始附和奚落,说,陈年平时不是最节省的吗,在食堂肉菜都舍不得打,这会一百多的表说买就买?周老师喝止住他们,又对陈年说,钱毕竟是你在保管——没等周老师讲完,陈年说,是我失职,我会想办法尽快补齐。 怎么补齐?他自己的钱也不过一百多,因此不得不先当掉手表。 这钱丢得实在冤枉,我寻思片刻,说,得找到那个真贼。闻琅说,怎样找?也许真是走霉运弄丢了。我说,信封还在,钱没了,要丢不一块丢?闻琅说,有道理。我说,陈年的包除了自己背着,无非放在家里或者教室,我见过那信封,他收在书包内夹缝,很小心。闻琅说,你怀疑小偷在班里?我点头。闻琅想了会,说,有可能,其实我也知道他把信封塞在哪儿,只怕也被其他人见过。我说,哪怕没见过,趁教室没人,在他包里翻一翻也不难找到。闻琅说,班上毕竟那么多人,无凭无据,怕不好找。我问,你有没有怀疑人选?闻琅说,这不好讲。我又问,那谁和陈年有矛盾?闻琅一笑,说,他能和谁有矛盾?顶多不过泼他脏水那几个,他们平时只能说是嫉妒,你也懂,你哥那张脸招女孩子喜欢。我嘴角一扯,说,先把那几个名字给我。闻琅问,你怎么查?我说,先试试。 我找小卖部老板借了纸笔,让闻琅写名字,又问,他中午吃了没?闻琅说,他吃不下。我摸出兜里硬币,买了块面包让闻琅捎回去。我对闻琅说,面包是你买的,别告诉他我知道了。 放学后,录像厅。 我把经过讲给阿骊和宁扇,问他们有无良策。阿骊说,大海捞针,难。我说,一个班就那么大,算不得海。宁扇说,要我就把所有人当场搜身。阿骊笑,你当学校是黑道,那么野蛮?宁扇很不耐烦,说,文明就是麻烦,我只会单刀直入。 三人面面相觑,长吁短叹,阿骊说,我得走了,姥姥还在家等我。我说,好,我爸妈还在出差呢,我再待会儿。阿骊背上书包走了。 太阳心都琢磨疼了,我揉按两下,说,没有好法子。宁扇说,没有好法子。我说,意思是,那就只剩下坏法子。宁扇不知从哪掏出根棒棒糖递给我,说,愿闻其详。我把棒棒糖叼在嘴里,摸出闻琅写的那张纸条,摊开给宁扇瞧。宁扇问,这是什么?我说,嫌疑人名单。宁扇笑起来,说,改行当侦探了? 我说:我让我哥朋友留意班上那些人,作贼心虚,难保什么时候就露了马脚,这几个和我哥不对付,所以重点怀疑。 宁扇说:有道理,那我能做什么? 我说:一个人盯几个人太吃力,离开学校就更不方便,我想走点歪路。 宁扇这回一点即通,说:校外我帮你盯,反正我那弟兄几个闲着也是闲着。他扫了眼纸条,拿起来弹了一指,说:就这几个家伙,不在话下。 我说:只是这法子实在有点守株待兔。 宁扇说:其实我倒有个想法。 我说:请讲。 宁扇说:那个贼不是偷了两百吗,我就去敲他们两百,谁拿得出八成就是贼。 我说:讲到这个,你说偷来的钱他到底会藏身上还是藏家里?要是慢慢花,那也得花上一阵子,要是一口气花掉,那就是买了贵重东西,总会有点蛛丝马迹。 宁扇说:不一定买大件,去酒店开间房也行——怎么那么看我?我可没开过,就那么一说。 我拿手指叩着桌面,越叩越烦,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干脆等他们晚上回家,你找几个人把他们绑到小黑屋,装神弄鬼好好唬一顿,说不定就不打自招了。 宁扇绷不住笑道:咱俩谁更野蛮? 我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总之出事你全责,毕竟你进局子像回家。 宁扇瞪大瞳孔,说:不敢相信,小陈醉你是这样的人。 我把尚未融化的糖咬碎了,捏着那根塑料棒,说:我知道这事费劲,先盯两天,死马当活马医,想把钱找回来其实还在其次,我最恨的是他们冤枉我哥。 宁扇说:行,朋友不就是拿来使唤的。他又从兜里掏出个皮夹,拿出两张纸币递给我:赶紧把表买回来,别被人截胡了,特殊情况,算你借的,回头还我。 我看着宁扇,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宁扇把钱塞我手心,咧嘴笑:小陈醉,朋友就要这么用,知道不? 隔天阿骊找我,是宁扇让她告诉我,事情有了点眉目。名单上四个人,宁扇让人跟了一回,后来发现,其中一个叫李告的是熟面孔,前两天才见过面。说来宁扇最近爱蹬着脚踏车上街溜达,兜里揣个随身听,耳机片刻不离,结果在路中央跟另一辆撞上了,随身听飞了出去,当场报废。骑另一辆车的就是李告。宁扇不是那种自认倒霉的人,就问李告怎么赔。毕竟是地头蛇,凶神恶煞的,李告当然满口答应要赔,又说身上没钱,得回家找父母拿,宁扇就跟着他一路到家,等他拿钱出来。李告半天没出来,宁扇就在他屋门前揿自行车的铃,丁零零地响,等李告出来时,手上只有十块钱。宁扇冷笑说,打发叫花子呢,我那款随身听是紧俏货,知道多少钱不?要是你爹妈舍不得替你还,就把这车卖了抵债。李告说,晚两天肯定拿出钱来赔。宁扇就给了他两天时间。李告确实把钱送来了,一堆零零碎碎净是些小面额的,差不多两百块。宁扇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平时攒下的零花,现在想来,倒有几分怀疑,如果是零花,怎么一定要等两天拿。阿骊说,晚上去宁扇那里,再重点研究一下李告。 等见了宁扇,我问,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宁扇将一沓钞票硬币放到桌上,说,这些就是他拿给我的,收在屉子里,还没怎么用,你看看能不能看出什么?我翻着那些钱币,说,钱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它能告诉我什么?也没什么记号……宁扇说,可是我有种直觉,这个李告嫌疑很大,有个词,獐头鼠目,简直就是在说他。 我笑了一声,说,只是怀疑,没有凭证。宁扇点了根烟,皱着眉头。我伸手去整理桌上那些钱,一张张迭好,忽想到什么,对宁扇说,这钱有记号。宁扇凑过来看,问,哪里?我说,兵不厌诈,既然怀疑他,我们就赌一把。 宁扇找好人手蹲李告,等放了自习,他回家路上有条偏巷,就在那里堵他。我就在楼上的小房间里写功课,边写边等。到了时间,宁扇上来喊我,逮着他了,小陈醉,看戏去。 这小巷确实偏,两堵围墙,缝里杂草横生。我站在巷口背光处,看他们先试李告。 李告被挤到墙根,声音哆嗦,说,两位大哥,我怎么招惹你们了? 他戴副眼镜,我认出来,那天食堂里讲风凉话的,确实獐头鼠目。宁扇找来的人没有善茬,两位兄弟左文青龙右刺玄武,冷飕飕地盯李告,一个说,小兄弟,人在做天在看,你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了?另一个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这两人顶着绿林大盗的气势,语气却一本正经,像庙里和尚劝人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我差点失笑。 宁扇走过去,两位好汉让了一让,李告见到宁扇,欲哭无泪,说,大哥,我不是赔钱给你了吗? 是,你是赔了。宁扇对他和气地笑笑,说,不过能告诉我你这钱打哪儿来的么? 李告问,哥,什么意思? 宁扇从兜里摸出几张纸币,对着月光照了照,说,这钱有问题。 李告忙道,有什么问题?我把存了半年的零花钱都给你了,再要我真没了呀。 宁扇笑:你急什么?我跟你说个故事,我有个哥们,最近触楣头,遭了贼,丢了一大笔钱,我问他丢了多少,他说两百,嘿你说巧不巧,怎么刚好你就给我送来两百。 我往前两步,紧紧盯着李告面部肌肉。 李告说:你朋友丢了钱,也不能赖我呀…… 宁扇拍了拍他肩膀,说:听我把故事说完,我手上不是正好有你那两百块吗,本来呀,是想再买个随身听的,可兄弟有难,就先借给他江湖救急,这一借你猜怎么着? 李告问:怎、怎么了? 宁扇摇头叹气,说:他一眼看出来钱有问题。 李告问:什么问题? 宁扇将纸币一角捏起给他看,李告眼皮抖了抖,宁扇又给他看另一张,说:这两个名字熟悉吗? 李告吞了吞口水,声音明显不稳:我、我不知道…… 那两张纸币上是铅笔写的他同学的名字。如果说原先只是五六分怀疑,李告的慌乱就是一种坐实。 宁扇说,可我觉得你知道。他忽然不知从哪提起个酒瓶子,朝墙上一碰,用砸出的豁口指着李告,声色狠戾:坦白从宽,否则老子先折你一条腿,等你爬回去找你爹妈再抓我也不迟。 我第一次见到宁扇的流氓本色,眉心一跳。 李告腿软,往地上一跪,说:哥,我错了,别打我,我说。 他吓出眼泪,说自己因为拿不出钱来赔给宁扇,才动了歪心思,趁人不备偷了班费。 我捏着口袋里的录音笔,越捏越紧。 李告刚交代完,我从阴影处走出,说,写个道歉信,把事实说清楚,再签字摁手印,明天去把钱还了,当全班的面道歉。 李告从包里拿出纸笔,把纸按在围墙上写,他写一句,我看一句,不满意的即让他重写。 等写好了,李告签过姓名,宁扇说,印泥忘带。 我说,用你那酒瓶子,给他手指头划道口子。 宁扇说,有道理。 李告打了个颤儿,说,啊? 我拆开李告的钢笔,将墨囊里的墨挤出来,让他拿指头蘸了印下。 宁扇又对李告说,班费还了,我的钱你也得还,别跟我扯没钱,我看你把在小卖部刮彩票的钱省省就有了,听见没? 李告不住点着头,嗫嚅道,我能走了吗? 我将宁扇手上的酒瓶一把夺过,尖锐处直指李告的嘴,说,陈年好欺负吗?再让我听见你们谁中伤他,我就把谁的嘴割烂,记住,陈年是我哥。 十 事情了结,宁扇讥笑道,孬种,想不到这么不禁吓。他拔出三根烟,青龙玄武两兄弟接过,他自己留一根。俩兄弟忽瞅我说,妹妹你刚那一下子厉害呀,他个头好歹还高半截,被你唬得差点灌嘟噜。宁扇笑眯眯,说,帅吧,那狠劲,给我想到昨儿那部黑帮片的女主角,一整个亡命之徒。青龙玄武道,别说还真有点儿,尤其男主被威胁她拿枪一指那场戏,像。宁扇说,不过我最爱结尾那个镜头,她站在天台边缘抽烟,俯瞰整座城市。我说,回头也放给我看看。宁扇扬眉,忽然问我,你也来一根? 我本没有兴趣,不知怎的,虹紫吐雾的影打眼前晃过,我就没有拒绝,张嘴咬住了那支烟。宁扇替我点上火,说,当心呛着。 我们一面往回走,我一面寻思着回去太晚,拿什么理由搪塞陈年才好。身后忽有人喊我。这声音?好亲切。使此刻的我陡生慌乱。我当即把香烟往地上一掷,扯扯斜挎的帆布包带,扭过身来。 哥,闻琅?我硬着头皮喊他们。 闻琅朝我身后看了一眼,问,他们是谁? 我回头看,三人已默默消失在拐角,说,不认识,路人吧。 陈年眉头紧锁,面色相当不善,他走过来,一下子抓住我的手,问,怎么弄的? 他的声音严肃到我有些不安。我低头一看,才注意到手心有道口子,淌了血。应该是让酒瓶子划的,情绪激动,一时倒没发现。我说,不小心的,你给我手腕捏痛了。 陈年看我一眼,拿出纸巾擦拭血迹。我被他抓着手,目光投向闻琅,眼神里有求助。 闻琅说,小醉,你哥是担心你,他回家没见着你马上就出来找了。 我说,哥,没事,我就出来溜达溜达,下次—— 闻琅咳嗽一声,说,我们刚过来路上碰到李告了。 一句话就令我成了哑巴。 陈年点了下我的额头,摇头道,陈醉,我是真佩服你。 我在他二人脸上睃巡一番,败下阵来,闷声说,都知道啦? 闻琅在后边发笑,说,那李告见到陈年突然道歉,从书包抓出一大把钱,哦对,还有你让他写的那道歉信,真想不到小醉还有这本事。 我立刻说,诶,那封信明儿必须让他当全班的面念! 陈年瞄过来,说,没那个必要。 我气压骤降。 陈年不大高兴,因为我的莽撞。我自认为的快意行径,在他那儿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时闻琅说道,怎么就没必要,小醉费这么大力气给你讨的清白,你想想李告他们几个那天讲话多难听,你放心小醉,明天我盯着李告道歉。 我刚和闻琅互换眼神,陈年就给了闻琅一脚,说,我还没找你,你怎么那么多嘴?陈醉和人起冲突你想过她安全吗?她以后要杀人我看没准是你递的刀。 闻琅说,呸呸呸,我们小醉在你心里什么形象啊?会干那犯法的勾当? 我笑道,嗯,顶多缺点德。 陈年也对我笑,说,回家处理伤口吧,顺便给我介绍介绍你道上的朋友。 嘶,头有点疼。 走到分岔口,闻琅和我们再见,路上就只剩我和陈年。两个人静静地走,耳朵里只能听见风吹树叶沙沙地响,和我们轻轻的脚步声。陈年的腿长,和我走,他就得放慢步伐。我的头才到他肩膀,意识到这点使我微微懊恼。我偶尔偏头看一眼陈年,他穿着短袖和长裤,踩一双褪色的帆布鞋。我忽然觉得烦躁,因为什么,我想不通。或许是为了他领口那块露出的半截锁骨,或许是为他小臂显出了青年特有的利落,或许是为他长裤上扎紧的革带,勾出他薄薄的腰腹。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的沉默,才使我不断观察到这些,观察到烦躁。烦躁让我想起刚才那根没抽完的烟,恨不得捡回来再抽两口。 在我企图说点什么的时候,陈年突然牵住我的手,说,小心台阶。 这片确实有一串石阶。没有路灯,月光又稀薄,我夜里视力不那么好,遇到台阶步子就变得谨慎。夏夜的手心,发汗的黏潮,很不清爽,我竟很乐意牵着。夜里的石阶使我缺乏安全感么?这样的石阶,我和陈年一直走下去也没关系。 最后一级,陈年提醒我。我把陈年的手握得更紧,说,哥,害你担心我了。 陈年轻叹,傻瓜。 隔了会儿,他又说,其实是哥对不起你。 我笑了,说,有什么对不起?哥,你这样笨,也就只有我能护着你了。 我从包里拿出那只手表,陈年眼中一震,呆呆看我将表再次套上他手腕。我说,失而复得,再不许弄丢了。 回到家,我拿个创可贴准备往手心一贴了事,被陈年拦下,他不许我糊弄,找来碘伏帮我涂伤口,再贴上绷带。 陈年问,你不认为你交的朋友危险吗? 我说,可就是这危险的朋友帮到了你。 陈年说,但我只在乎你有可能受伤。 我说,所以你也会理解我多在乎你。 陈年垂眼看我的伤处,不讲话。 我抱住他的肩,说,我们认识很久,他对我一直不坏,也许你可以放下偏见,和他熟悉以后再判断他的好坏——要是哥不愿意我交朋友,我就不交。 尾音上扬,我在取悦陈年。 陈年说,拿你没办法。 他一这样讲,我就得意。 陈年拿出那些钱,一面整理一面困惑:我收班费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有人在钱上留过名字? 我说,你拿橡皮擦了吧,那是我写了诈他的。 夏季多雷雨。夜里电闪雷鸣,风雨忽至,天幕像漏了个口子,哗哗啦啦。我盯着天花板,它到底是没漏,陈年前些天特地提前修补过。 我身体往下退了退,头贴着陈年的胳膊。 陈年也没睡熟,问,怎么了? 风雨声里听见他的声音,如见定海神针,我又凑近了些,说,雨太大,心慌。 我顶不喜欢露怯,可挨在陈年身边,总会把畏惧心坦然曝光。因为—— 陈年伸出两手,轻轻捂我的耳朵。那外界的狰狞,就被他的手拉上一层帷幕,仿佛只是一出歌剧。陈年稍稍侧身,我的头顶就挨着他胸口。笃笃的心跳比雷雨更清晰。 狂风大作时,会吹倒树,吹倒电线,门窗摇摇欲坠。自然无情,力量绝对,我因渺小而产生本能的惊慌,陈年的身体却能为我隔绝残酷世界,构筑天然的安全港。陈年远大过这世界。我有多厌恶恐惧这种情绪,就有多依恋陈年。 又到周五,我踢踢踏踏晃到陈年的教室,闭着门,又拖堂。我透过窗玻璃往里看,陈年坐姿板正,有时低头写字,额发垂落。要是在家中书桌,我早伸手去拨弄两下。陈年似有所感,忽向窗外看,便与我四目相对。我眼珠一溜吐了个舌。他嘴角就挂上笑。 终于,陈年背上书包出来,我抱怨道,等你好久,待会给我买雪糕。 陈年问,今天几号? 我说,九号。 陈年将我腮颊一捏,说,你看我像雪糕吗?怎么对自己身体这么不上心呢,到时候喊肚子疼的是我吗? 我仔细一琢磨,好像是这么回事儿,颇感意外,又笑道,哥你怎么记得比我还清楚啊? 然而今日的陈年已能够对我的戏谑淡然自若。 今晚餐桌有鱼,是父亲垂钓所获。听他们讲鱼汤鲜,鱼肉嫩,我却不动筷。刺多,懒。父母因而嫌我没有口福。陈年将一块莹白鱼肉夹到我碗里,说,腮边的肉。一口下去,嫩滑胜过豆腐。陈年又用筷子剔了鱼骨,挑出一根根长刺,把鱼腹的肉留给我。母亲摇头说,这辈子离了你哥你是吃不来鱼了。我忙夹了块鱼肉放进母亲碗里,谄媚一笑,说,多亏妈给我生了个哥。母亲嗔我,把你贫的。 吃过饭,母亲又切了盘水果来书房给我和陈年。她照旧翻翻我们的课业,指摘上几句,末了忽然看向书柜,讲,书架得理理了,这些课外书我先给你们收箱子里封着,反正这几年你们也没功夫看,省得分心。 我看了眼书柜,说,费那个劲干嘛呀,就放柜子里我们也不看。 母亲嘲道,你能有那个自觉?前两天不知道谁捧着本小说看得直乐。 说话间母亲走去后边杂物堆里翻找出一只空箱子来,擦了擦积灰,就打开书柜门,开始整理那些与课业无关的书籍。母亲把书一本本往箱子里码好,偶尔念叨两句,这本还是我念小学时候你们姥爷给我买的,一晃不知道多少年了,哎呀这本封面都掉了。 我看着案上的功课,余光不时瞄一眼母亲动作,心跳如鼓,七上八落。 书柜下边两层已经清空,母亲搬来一只凳子,预备搭脚去整理最上面一层。陈年见状,说,妈,上边我来帮你理。 我趁机附和道,上边留给我哥收呗,他长腿长胳膊的。 母亲说,不用,你们只管专心功课。 既然母亲坚持,陈年只好作罢,说了句那你当心点就继续去写功课。 我握着手中钢笔久久不动,直到墨水将纸张洇出了重重一点。母亲的声音传来,不意外也并不凌厉,只一句疑问,却像惊堂木,惊出我满脑空白。 她举着手里东西问我们,这是什么? 我和陈年同时看向她。 多么明显,那是一只香烟盒。 十一 情势至此,我反倒镇定下来,看了眼那包香烟,说,是不是爸的啊? 母亲细笑一声,是很不妙的讯号。她抬声喊父亲,老陈,过来。 什么事?父亲走进书房,看着我们有几分不解。 母亲把手中烟盒拿给父亲看,问,是你的烟? 父亲瞧了眼,说,我从来不抽这牌子,你还不知道?这哪来的? 母亲打开烟盒,里面还有大半包,她眉心微微蹙起,说,我也想知道,哪来的? 母亲的声音徐缓,却像很沉的乌云压到人的头顶。没有人会愿意见到她脸上万钧雷霆。 父亲扫了我们一眼,作起不发一言的看客。 母亲猛将烟盒摔在我们的书桌上,喝道,老实交代!你们两谁藏的? 这时父亲悄悄退出了房间。他从不打搅母亲对于孩子的教育。 我断然否认道,怎么可能是我的?语调平稳,听起来不像谎言。况且我赌母亲会信,因以往闻到二手烟我总是掩面难忍。我竟在心中钦佩自己的冷静。 而陈年依旧沉默。 怎么不说话?陈年。母亲的质问连名带姓。 可陈年垂着头,我看不清他眼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安静几乎等同默认,母亲没了耐性,但她一定要听到回应,于是她按着怒意,道,陈年,我最后问你一遍,这东西是不是你的? 自幼时起,母亲就是家中最威严的形象,对于她的惧怕成了刻骨铭心的本能。这包香烟像一截引线,使周遭空气都战战兢兢。 陈年轻声开口,妈,对不起。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母亲似是抖了一下,指着陈年道,好,好啊,陈年你真是叫我意外……什么时候学会的? 陈年说,没多久。 母亲一本书砸了过来,厉声问,你怎么想的啊? 陈年一顿,低声说,一时好奇。 母亲和陈年彼此对峙,我双手背在身后,没人看见它们紧紧绞在了一起。我不曾预想这样的局面,可从我矢口否认那一刻,就应该意识到自己的下作。 母亲声音发颤,掺着森然的笑:陈年,我没想到你这样辜负我的信任。 要让母亲相信我,就不能再相信陈年。我没有理由去替陈年辩解,只是将错就错,看着陈年担下本属于我的责斥。 陈年不再讲话,母亲的伤心与愤怒才刚刚酝酿起来。她抄起手边待整理的那些书,一本本砸向陈年,厚的,薄的,轻的,重的,一本本砸到陈年的身上,哽咽痛斥:我一直以为你有多乖巧懂事,最让人省心……哪怕有时候你成绩跌了,也从来不多骂你两句……我之前和人家说,我家年年以后就算考不起大学我都不会怪他,因为我知道他自觉、认真,考不考得上都尽了力……结果你背着我在干什么?还学会了抽烟?你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 夏季的衣裳薄,陈年裸露的胳膊很快红肿起来,他仍是一动不动。我眼睁睁看着每一本书砸过去,将我的过错越迭越深。原来我是多么懦弱。 母亲手边的书扔完了,就用手握着拳头捶打陈年,拳头和她的泪一起落下来。她哭诉父亲对孩子教育的失职,哭诉自己的失察。 我终于害怕母亲失手打伤陈年,挡在他身前,小声说,妈,别打了。 母亲忽然问,陈醉,你知不知道这事? 我没让她知道。陈年很快替我回答,又说,对不起,妈,我再也不抽了。 母亲又去检查陈年的书包,叹气抹泪,坐了好一会,最后对陈年说,你知道你多令我失望,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母亲攥着那包烟走出了书房。陈年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书。我看着他,绷紧的身体像瞬间脱力,我坐在桌前捂住脸,突然极小声地抽泣起来。 陈年没有像从前那样过来安慰我。他将书整理进箱子后,坐回来继续他的功课。 屋外母亲在责怪父亲不肯戒烟,对孩子也疏于管教。又过半天,听动静应是回房休息了。我再没心思放在书上,看一眼陈年,红痕鲜明刺目,烙在他的胳膊上,难堪的却是我。 陈年洗过澡上来时,我手里捏着支药膏。他一走到床边,我就拉过他的胳膊开始擦药。药膏散着草本味,和陈年身上的香皂气息混在一起。陈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药膏在我的指腹融开,摩擦过他的肌肤纹理,我忽有一种时间在下沉的感觉。它变得有了分量,沉降在我的四周,裹挟着我。 我问,不是你,为什么要认? 陈年说,你的错就是我的错。 我看向陈年,他的眼睛里写着理所当然。 他从小就如此。我顽皮惹祸,他揽下所有,替我受责罚。别家小孩闯祸,要遭大人训斥,多是去寻爷爷姥姥乞求庇护,而我皆仗着陈年。陈年就如同我的盾牌。可今天是母亲最严厉的一回,她头一遭动手打孩子。我们都害怕触怒母亲,陈年倒好,主动往枪口上撞。而我呢?我分明知道,陈年是一定会替我背锅的。只有他,也只能他。母亲不是好糊弄的,她得不到答案怎会善罢甘休,如果陈年没有承认,等母亲翻找我们的书包,她会看见我的包里有一只打火机。陈年事先并不知情,却很快就反应过来。他认错的神情,认错的时机,把握恰当,不显刻意。他选择预先掩饰我的过错,而非等我受罚时求情。我是一心自保的坏蛋。他却是成熟的替罪羊。 坏蛋很愧疚,对陈年说,对不起。可这道歉多轻浮。 陈年将手搭在我的后脑,说,醉,你要真觉得对不起,就答应哥别再碰烟,行吗? 我摇摇头,说,不碰了,再也不碰了。 那包烟是宁扇给的。我出于不安分的好奇,想体验抽烟的滋味。可陈年用几道伤痕,中止了我年少时期躁动的试探。 在这天以后,相当长一段时间,母亲对陈年都带着些冷漠和猜疑。时不时的,母亲就会检查陈年的手指和书包,寻找是否还有香烟踪迹。他们的母子关系蒙了层淡淡的影,根源在我。 不知是我亏欠陈年,抑或我原本就是陈年的债。 日子一晃再晃,忽遭人生第一场告别。母父餐桌上宣布,我们即将搬家。不小的变动,我和陈年不禁对望一眼。家中经济有些起色,虽在衣食住行里隐约可察,但不料至于到了搬家的境况。我问母亲要往哪里搬,母亲笑笑,讲离学校不远,而且房子大,兄妹可以一人一间,互不打扰。我扒拉着饭菜,听母亲问,怎么,搬新家不高兴吗?我说,我没嫌现在的家小。父亲说,小孩儿住哪儿都不嫌小,可还是宽敞些好,你跟你哥都大了,早不该挤一块睡了。这话虹紫也讲过。我闷头不说话,便是不服气,什么早不该,只他们心思古板,想得复杂。母亲说,过两天带你们去看看新房,也不急,等放假了再慢慢搬。陈年问,那这里呢?母亲问,这里怎么?陈年问,这间房子要怎么处理?你们想出租,还是卖掉?母亲说,看情况。我将屋内环顾一周,很紧张地央求母亲,妈,留着吧,别卖掉,也别出租。没想到母亲爽快道,行,那就留着,你俩打出生就住这儿,就当留个念想。 从此住一日少一日。小阁楼的破旧因离别而愈显亲切。墙壁斑驳,门框上的印痕,是以前同陈年比身高。写字桌让玻璃压着,杂七杂八好些东西,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小诗啦,日历本里扯下来的页子啦,远方亲朋的明信片啦,我和陈年的随手涂鸦啦,游玩时拍的相片啦……都教岁月熏上了寂落的黄。桌上两只搪瓷杯,我常常饮完懒得续,就径自去拿陈年那杯。笔筒是我和陈年自己做的,硬纸箱裁开,旧报纸涂上糨糊,两只简笔小动物作伴,我画小狗,他画小猫。陈年画的比我丑。桌角那只水晶球才别致,里头金鱼摆尾,荷叶亭亭,是爷爷过去用来镇纸的。我们不练大字,摆在那儿单单是附庸风雅。 乔迁新居,要挑好日子,晴空万里。假两层小阁楼,十余年日月风雨。新房子当配新物件,就没什么好带走,可收拾完了,阁楼到底显得空旷,像孤单的老人。我爬上木梯,做最后的检查。盯着木板床出了会神,我忽然展臂一倒,将整个身体压在床上,不变的吱呀吱呀。床的横梁有裂缝,陈年和我躺了十几年,竟也没塌。这时陈年上来喊我。阳光越过窗户,将他的脸镀成白金色,多漂亮。我捏住枕头,荞麦壳沙沙地响。我说,陈年,我真想把这张床带走。 陈年也倒在我身边,说,最后躺一躺。 我望着陈年,每天睁开眼最先瞧见的一张脸。近在咫尺,朝夕在侧。我们的呼吸没有距离。我们的亲密与生俱来。可这是最后躺一躺。 最后一包行李也提上后备箱,和街坊邻里道过别,我们坐上车,向新家驶去。我探出车窗看阁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再被新鲜街景遮蔽。蓦地,我想起什么,抓住陈年的胳膊说,有样东西忘了拿。陈年将一个包裹拉开,拿出小狗布偶,早有所料般,问,它?我一把抱住布偶小狗,说,这可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生日礼物。 小狗褪了色,旧旧的,但依然可爱。刚刚在家里遍寻不见,我挨个儿地问谁看见我的狗了?谁看见我的狗了?母亲就催我拣必要的收拾,其余东西晚点再找,赶时间呢。临出门我倒忘了。那时陈年上来喊我,我先下阁楼后,他在床底看见了小狗。 我摸摸布偶小狗的鼻子,对它说,等到了新家,气味就不一样了,你会习惯吗? 十二 新家是独幢小洋房,既敞亮,也漂亮。显然父母近两年在外的投资小有回报,我尝到优渥的甜头,对旧居的怀念竟暂且搁置。房间阔且明净,玻璃窗户占半幅墙,升起帘幕,幽静花园一座。哪像从前,从窗外飘进来的,不是家长里短,便是油烟镬气。格局倒像从前,仍是我和陈年在楼上,主卧在楼下。 起初总不能适应,蚕丝被太软,我一身骨头无处安放,就要想起小阁楼,想起木板床,梆硬又安稳。睡不好,我认床了。于是夜半梦游,游入对面房间,往床上一倒,甚至朝那人怀里蹭了蹭,好安稳。我顿时了悟,不怪床铺软,是床太空荡。陈年惊醒,问,你怎么来了?还未醒透,他的嗓子带着糯音。喑哑绵软,教我莫名耳朵一热。我后知后觉,忽然咂摸出一点缘故,他们所谓兄妹早该分房睡的缘故。我将脸埋进枕头,迫使自己忽略这异样,理直气壮反问道,不能来吗?陈年说,你好不容易有张自己的床。我说,原来你早嫌我挤着你。陈年忙驳道,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我瞥他,说,你这样想过。陈年说,也没有。眼神倒无辜。我收回审视目光,阖上眼道,既然如此,我先睡了。陈年没说话,过了一会,又起身将薄被向我这边拉了拉。 一夜无梦。醒来时,陈年不在。他起得早,动作轻。我滚了个身,躺到陈年那侧,床单仍有他温度。趿上拖鞋往外走,迎面碰到母亲,正从我房里出来,想是来喊我起床。母亲见了我诧异道,怎么从你哥屋里出来?我伸着懒腰道,还是哥那张床舒服。母亲说,我给你们定的床跟床品可是一模一样啊,别讲我偏心。我眨眼笑,说,没讲你偏心,这不是习惯了跟哥睡嘛。母亲听了却皱起眉头,说,醉醉,那你这习惯得改,你跟你哥都大了,注意点。我望着母亲,天真发问,注意什么?母亲看我好像看块榆木疙瘩,说,你呀,跟你哥注意点距离,还老拿自己当小孩黏你哥可不行,而且你哥都十七马上十八了,就要是成年人了,懂不懂?我轻轻一笑,说,不懂,我们在小阁楼的那张床上挤了十几年,也没人觉得有问题,怎么一搬家就不行了?母亲瞪我一眼,说,你这孩子,以前那不是房子小没办法?好不容易咱换了大房子,不也为让你们有个自己的空间吗?是姊妹倒罢了,可你们毕竟是兄妹,大了还是得避嫌哪,知道的是你们感情好,不知道的外人会怎样讲?我轻蔑道,外人怎么讲我不在乎。 余光里闪进人影,是陈年走上扶梯,我看他一眼,心有所动,很快撇开脸去。母亲放弃和我理论,便喊陈年进房间讲话。母亲对陈年说,醉醉脾气是拗,你也不能太依着她。陈年说,嗯。母亲说,那么小就让你帮着带她,我们都是放心的,从小你说话就比我们说话管用,刚我提醒她,还不当回事,你做哥哥的总该懂事,她听你的,尤其等开学你高三她初三,都是关键时期,更不能互相干扰。陈年说,知道了妈,我以后会注意。 注意归注意,有意归有意。是夜,梦游的人又推开哥哥的房门。 我赖在陈年的床上,四仰八叉,听陈年叹气道,再不回去,妈又要说你了。 我说,妈又没看见。 陈年说,你猜妈会不会半夜起来查房? 我撅起嘴,难掩委屈,说,哥,你这么快就习惯了吗?我做不到,躺在你身旁十多年,怎么能说分床就分床? 然而陈年一语成谶,房门忽然被打开,母亲说,陈醉,你给我出来。 母命难违。我只好慢吞吞下了床,在母亲的注视下往外走,刚到门口,我突然折返。 母亲不悦道,你又做什么? 我走到陈年床边,抱起一枚枕头,也不看陈年,掉头就走,对母亲讲,您放心,我再也不黏着哥了,拿只枕头总可以吧? 母亲好气又好笑,看我抱着陈年的枕头回房,替我关上了房门。 假日赖床,母亲或亲自来催,或是让陈年喊我。房门被轻叩两下,我就知道,门外是陈年。因母亲只会推门而入。我们的房间落不了锁,当私人空间成为伪命题,陈年仍恪守对隐私的尊重。我对门外道,你进来。于是陈年推开门,甫一望见我,就躲开目光。我便觉好笑,为他片刻的慌乱。不过换个衣服,有什么不得了?陈年走进来,俯身捡拾我随手扔在地板上的衣物,抖抖尘灰,在衣帽架上挂好。陈年说,爸妈今天出差。我闻言直挺挺躺下,说,那还起什么床。陈年说,我买了笼刚出炉的灌汤包。我立刻直挺挺起身下床。洗漱完毕,我奔到厨房,灌汤包让陈年捂在锅里,依然温热。填足了胃,我同陈年讲要出去,趁未开学,浮生偷闲。陈年说,行,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我搭上公车,去寻阿骊玩。俩人街上溜达半日也无趣,阿骊提议看鬼片。我讲光天化日,不是看鬼片的时机。阿骊说,就是光天化日,才有胆量。因此我们改道录像厅,宁扇给我们挑了部经典恐影,炎炎夏日,倒看得人直冒冷气。从包厢出来,暮色渐合,片子里才刚提到,黄昏时段,又称逢魔时。我和阿骊背后冷不丁叫人拍了一下,惊颤回头,是宁扇轻佻一笑,问,怎样?要不要小爷护送你们回府?他的骷髅耳坠幽幽地晃,我婉拒道,您比鬼吓人。 夜里才觉恐怖,鬼片魅影如附骨之疽,窗外,衣橱,床底,门口,好似随时会出没不可名状之物,我睡不安定,跑进陈年房间求救。陈年还在桌前学习,只开一盏小灯,暖黄光晕里,他的身影令我镇定。 陈年转过头来,沉浸书本已久,目光呈混沌色泽,他问我,怎么了? 白天阿骊让我陪她看鬼片,我现在害怕。我抱住陈年床上被褥,央求道,哥,别赶我走,就一晚,反正家里只有我们。 陈年眉眼间布上无奈,说,好吧,那你先睡。 我喜笑颜开,身体蜷进他的被褥,拉过被子蒙住头。 没隔片刻,脸又暴露在空气中,是陈年将被子扯了下来,他揶揄道,没被鬼吓死倒先被自己闷死。 我吐了吐舌,说,被子里才有安全感嘛。 陈年灭灯上床,说,我陪你。 当身侧床铺压下他的分量,我果真踏实了不少。又听见他问,要不要和我说说电影里都放了什么?让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我本不愿再度回忆那些惊悚阴森的场景,可人越是压制什么,什么东西就越蠢蠢欲动。转念一想,与其独自畏惧,不如共同恐慌。于是我开始向陈年描述影片中的怪力乱神。 陈年一面听,一面讲些化解之语安抚我。房间里冷气温度适宜,盖被柔软,同陈年分担恐惧之后,我渐入梦乡。 却不想梦里阴魂卷土重来,对我穷追不舍,循环往复,惊出一身冷汗。我匆猛睁开眼,方知是梦,可心有余悸,惊魂不定。房间昏暗,尽管陈年就躺在一旁,我仍害怕无形的手突然将我攫住。 但陈年醒了过来,黑暗里我不是孤身一人。他伸出手轻轻拍抚我,问,恶梦了?听见你呼吸突然好急促。 我嗯了一声,不再强作冷静,满腹的委屈和不安倾巢而出,转身紧紧抱住陈年,只有尽可能多地贴触他的身体,只有这样,才能稍缓心底的惊惧。我说,那个怪物不停地追杀我,恐吓我,我拼命跑,跑得筋疲力尽,还是被追上了。我的声音无助而虚弱。人们都说梦境是虚幻的,可梦中生发的情绪无法轻易同现实割裂,怪物消失了,我依然疲惫不堪,失魂落魄。 陈年轻声安慰我,别怕,哥在呢,哥不能让你受欺负。他一下下拍着我的背脊,温柔平缓。一种宁和的力量就从他的手心注入我的骨骼脉络。我对陈年说,可是梦里你不在。陈年说,是我不好,我得想个办法梦里也能陪着你。 我皱皱鼻子,将陈年抱得更紧些,像躲进巢穴的幼犬一般,下意识拥着他,恨不能躲进他的身体。阴诡瘴雾之中,惟有他的身体能使我得到安抚。 陈年摸了摸我发顶,问,好些了吗? 我摇头,脸因而在他胸前的衣衫摩擦两下,然后又略微抬起,看着他的眼睛。黑漆漆。 当异样被觉察之时,异样根本就在更早之前出现了。 今夜我的知觉比以往更敏感。陈年的气息忽然以一种陌生的姿态侵袭我的嗅觉,不是沐浴后的皂香,不是牙膏里的薄荷。我有一瞬的迷惘,而后悟出这是单纯到直白的,属于异性身体的气息。脑子里忽然闪过母亲那句:“你哥都十七马上十八了,就要是成年人了,懂不懂?” 嗯,我懂。我早受过虹紫的教育。 我仓皇搂住十七岁的陈年时,忽略了自己搂住的是一副青年男子的身躯。我伏在他的身上,我们在他的床上肌肤相贴,如此行止,有些失态。 冷气扇低声运作,渡来凉风,可止不住攀升的体温。难言的燥热,从五脏六腑开始蔓延,我口干舌燥。胸腔里的那颗东西,像顽童按过琴键,跃出的只有混乱失序。万幸我的紧张早有恐慌来作解释。我不安地挪了挪身体,却不舍离去,而想要将身下的人攀得更紧。 陈年必定认为我深受梦魇的困扰,他一无所知地抚摩着我,试图给予更多的宽慰。陈年不懂我对他的触碰,在悄然无息地变味。夏季的衣裳太单薄,我穿着条白纱睡裙,胸口没有内衣遮挡,触感就更清晰。仍在发育的柔软的乳,恰好压着陈年的肋骨,引起我微小的颤栗。 那是一份危险的渴望。 我好像听见血管短路、火星子劈啪作响。有奇怪的东西开始汇聚,涌向小腹。我捏住陈年的一小块衣衫,产生了混淆,身下的人,到底是我一母所生的哥哥,抑或不过是一个叫陈年的年轻男人?我的感知在缓缓下堕,直堕到会阴处。我感到隐秘的刺痛。它从下体传来。由于邪念的萌发,阴部开始充血,逐渐胀疼起来。欲望原来是像荆棘,扎挠我,磨折我。我想要陈年的触碰,更深的触碰。然而他双手温柔的安抚竟使我更难过。 陈年,你完全不懂。 我的身体全然紧绷,无法纾解的、愈演愈烈的刺痛,使我不由自己,一口咬住陈年的肩头。 陈年一僵,问,陈醉,怎么了?声音里有莫名,但更有担忧。我小声地说,好难过。 好难过,陈年,可这回你不懂我的难过,不能懂我多难过。 陈年哄我道,咬我就不那么难过了吗?那多咬几口,就当是咬梦里的怪物。 他的声音低醇温柔,是罪恶的火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毫无章法地移动双手,触摸他的体肤,缓缓蹭动双腿,抵御深处的难耐。这样的慰藉聊胜于无。我像无理取闹的小孩,而他予取予求。 哥,你这样傻,可是活该要给我欺负的。 陈年忽然一把将我按住,说,别动。他的气息有些可疑。静止片刻,他说,我去趟卫生间。 他起身下床,灯也没开,往浴室走去。我在黑暗里瞧着他的背影,摸了摸膝盖,想,气氛被我弄得糟糕至极。我的膝盖,碰到了他的下体。原来他会有反应的。 浴室里传来水声,是陈年打开了花洒。忽有方寸理智钻回我灵台,是我太逾矩,失了分寸。我不该再使他窘迫下去。因此我离开陈年的床,回到自己房中。 潮湿的情绪在房间里弥漫,我躺在床上,抱着陈年的那只枕头。渐渐地,枕头从我的怀里,滑落到潮湿的腿心。我闭上眼睛,夹住柔软的枕,缓缓抽动。 白光掠过,我想到的是谁。 我猛然睁开眼。 这样的渴望是危险的。 十三(上) 虹紫: 好久未向你写信,近来可好?搬家以来,不再能闻见你门前花香,鼻子很有些寂寞。窗台上那些花盆,让你手植芳华,也栽下情思。 不知何时,我心事愈来愈沉,涩于启齿,我想我不再是从前之我。你是我唯一想到可以倾吐的人,也是最有可能理解我的人。我相信我的感觉。可你要容许我的自白也许有点晦涩。 尤记得你同我讲过,感情的事,实在是很私人,说不清,理不清。那时候你问我,有喜欢的男孩子吗?而当时我对情爱确实相当懵懂,不以为然。现下却隐约像是有点体会到,什么是很私人,什么是说不清,理不清。我猜我也萌生了不可告人的情愫。因其不可告人,我常觉苦恼。 你知道,我今年不过十四岁,但我并非由于自己是在这样的年纪对某个人动心而苦恼。使我迷惘的,有两件。一则这份情愫是我的幻觉吗?二则我可以喜欢这个人吗? 我和他相识已久,然而到了今时今日才发觉这种陌生的感受。我见过年龄相仿者情窦初开,一直很诧异一个人如何就对另一个人倾心,有为他容貌养眼,有为他有所专长,有为他诙谐之举……很多时候,二人甚至不算相熟,竟同坠爱河。我不禁起疑,相爱是轻而易举的吗?也许是受了在你家中看过的影片启蒙,我始终持着一点对爱的较真态度。所谓爱,应当不同于喜欢,是一样稀罕物。具体怎样稀罕,尚且稚嫩的我想必还不能了解。因此我总要思索,对于他,我这份陌生的感受,能称之为什么呢? 我喜欢他,这毋庸置疑。我从小就是喜欢他的。可我毕竟能感到,我的喜欢已经与从前有所不同,我何以得知这种不同,因为它使我变得不坦荡。真是没有道理的事。我那样熟悉他,却忽然像重新认识他。他有很好的相貌,这不是虚言,如果你了解到曾有多少人递他情书,甚至尾随过他至家门前。这一度使我烦躁。他那出色的五官,我屡见不鲜,本该无动于衷。但记不清是哪一次,望着他眼里那簇高光,我居然感到心慌意乱。事态似乎一发不可收拾,这样的状况竟不是偶然。有时候,他无意流露某个神情,蹙一蹙眉,抬一抬眼,就像有人在我的心口上方挤一颗柠檬的汁液。这实在莫名其妙,很不痛快,然而这种奇怪的情绪,该死地令人上瘾。我感到不妙,难道这就是情。人何苦贪恋这样不自在的感受?我想不通。痴男怨女,情网深陷,我竟是大千世界俗客一员。如同我必须承认他的漂亮,我也必须承认我对他的在意。 可我的在意见不得光,透不了气。 世人不会答应我喜欢他。真难办。可你知道吗,当我意识到自己的喜欢,并不觉得多荒唐。我可是好不容易尝到喜欢一个人的滋味,怎会甘心认错?难道情爱的存在,需要正确的环境和正确的身份作前提么?我不愿苟同世人,世人也不会包容我。异道多艰,我不能不难过。 想起你曾戏言也许我也会成为某种不受待见的人,如今看来,我已拥有不为人待见的情感。还未探头,就可预见的一条不归路。明知如此,还能喜欢吗?还要坚持吗?是否存在答案?也问过自己,怎么偏偏就是这个人,可感情的魅力,似乎正在于身不由己,无从捉摸。何况这个人,也是在意我的人,尽管他的在意要比我纯粹得多。他最好,除了他,我不想再在意别人。虹紫,这世上真的有不该爱的人么?如果不能爱他,我还能爱谁呢? 我的心脏是潮湿阴暗的岩石,我的爱既然不能成为玫瑰,那么做青苔也好。 陈醉 附:回信勿寄到家中,寄到我学校地址。 十三(下) 亲爱的, 原谅我耽搁几日才动笔回信,你将隐晦心事坦白于我,我不能不慎重对待。屋子里的秋海棠开了,我在花边写信,不知信笺可否捎去一缕暗香,慰你不得观赏之憾。 你的来信我看了多遍。开始我还为你欢喜,欢喜你初尝年少悸动,多美的事,生命头一回。再往后看却不免凝重起来,你的心事果真沉郁,比少女怀春要棘手许多。世人不答应你爱的这个人,或许我能够猜到他是谁。这样的事,你能同谁讲呢?压抑日久,想必你苦闷非常。所幸你信我,即便我非全能全知的主,不见得能做引路明灯一盏,但至少能陪你聊一聊,好过独自煎熬。 对于这份“错位”的情感,倘换作别人,我恐怕就要认为,不过是植物生长时偶发乱枝,及时剪去就好,不足为虑。可发生在你身上,倒使我再三思量。我们相交算不得十分深刻,但我总有种预感,你不会是一个甘于寻常的孩子。这种不甘寻常,并不指你追求某种标新立异,或是鹤立鸡群,而是有的人,天性就与周遭格格不入,一旦对事物产生自己的认知,就不会轻易为他人撼动。我倒是没有料到,你身上的不寻常,先从爱里显了形。 我自己就过着受人非议的生活,又如何有立场去谈你的危险与荒唐。有时我想,像我们这样的人,心中早已架构起一套不同的准则,歪扭畸斜也浑然不觉。我们所做的选择好像藤蔓,只会沿着我们自己竖立好的木架攀爬。当你心生疑窦,也会熟虑深思,到了最后,答案不在外边,只在你心底。其实在你的言辞之间就一目了然,不是吗?异道多艰,你明知难过,还是想走,只因为相反的抉择,会使你更难过。 你说爱是一样稀罕物,我很赞同。人类是怎样理解爱的呢?它如此抽象,望不见摸不着,可人们却相信彼此在描述的是同一样事物。爱没有统一的表现形式,当很多人牵手拥抱,动作如出一辙,爱真的发生了吗?又或者只是在模仿恋爱?而我始终认为,爱最复杂也最直白,它不存在对错,因为它从来不能被定义。爱的魅力在于它只能被遇见,不能被塑造。所以,你说你遇见了爱,如果再叫你割舍,岂非太残忍了吗?何况,爱扎根于你自己的血肉,外人根本毫无办法。 这个人,是你原本就珍视的人,对么?你的爱比旁人有更丰沃的养分。可偏偏这样的爱,你只能封缄于心,多辛苦。即便如此,某个方面我却羡慕你,至少你的爱人,不是无法触及。 还记得么,我讲过很喜欢你的名字。陈醉。我实在是很喜欢。沉醉地活着,像没有明天那样沉醉地活着。倘若不沉醉生命,怎么能算活着?惟有深爱能使你沉醉。不去问爱的归宿,先去触摸爱的纹理,也许你会感受到爱所独有的那股毁灭性的力量。 去爱吧,在尘归尘土归土以前。 虹紫 十四 因父母外出频繁,恐对我们照顾不周,耽搁学习,索性请一位住家阿姨,我们喊她赵姨。我对赵姨印象不坏,她手脚麻利,厨艺了得,然最得我心之处,还在她对边界感的把握。赵姨性情随和,讲话得体,平日里只做好本务,并不殷勤过分。请外人照顾起居,我和陈年本就不能很快适应,倘或太热情,我们必定早早吃不消了。 每回做好饭,赵姨喊我们下楼,自己就先走开,餐桌只留我和陈年,等吃完她再回来收拾。她坚持不与我们一道用餐,这样双方都自在。陈年整日里坐牢监,关完学校关书房,也不过吃饭时透口气,能让我同他无拘束地讲几句话。 陈年眼下乌青愈发显着,我对他说,你状态看上去不好。 陈年喝着汤,说,高叁都是这样。 我说,你好像有些焦虑,眉头都皱得比以前厉害,每次看到我都想给它抹平了。 陈年牵一牵嘴角,问我,现在平了吗? 他的唇沾了汤色,我感到想要舔去那点莹润,使它变成哑光,省得惹我分心。可再一想,越舔只怕会越亮些。 陈年扬起的笑意敷衍不了我,我凑近他,指腹沿他眉骨描摹,眉峰生来上挑,心气高,平和的外在只是虚相。我不喜欢他皱眉。永远舒展多好。我说,陈年,别太紧绷,放松点,最坏大不了复读。 也许我的宽慰过于诚恳,陈年眉心明显收缩了一下。他搁下碗,淡淡一句,我先上楼了。 我舔舔牙尖,瞧着他剩下的半碗汤,低声自语,赵姨煲很久的鸽子汤,浪费可不好。于是我将那只碗拿过来,仍用他的汤匙去饮。 饭后赵姨送一只保温瓶到我房间,告诉我里头是红糖姜汤,记得喝。 我问赵姨,怎么忽然煮这个? 赵姨笑了一笑,说,你是不是自己也忘了?年哥儿嘱咐的,他讲你以前容易痛经,都会弄碗红糖水给你喝,现在他忙,我替他弄。 我说,对,我一向懒得记,谢谢赵姨。 赵姨说,谢什么,应该的,不过自己的身体还是得多当心,我老家那边有副偏方对痛经还挺管用,回头我弄来给你试试? 我摇了摇头,说,赵姨不用了,我哥这两年把我盯着,一到例假前后就不许我乱吃东西,不许我贪凉快,又是糖水又是泡脚,我几乎没怎么痛过了。 赵姨便笑道,还真难得,细致到这份上,年哥儿是顶在意你呢。 我在午夜将房门拉开一道缝,走廊乌暗,赵姨应当休息了,她的客房也在二楼,顶头那间。赤脚踩上地毯,我像漂浮在长廊的金鱼,驾轻就熟钻入陈年的房间。他当然说过不妥,可我吃准了他会在何时优柔寡断,会在何时心软退让。因而他逐渐习惯,父母未归的那些夜晚,将有人轻轻推开那扇门,轻轻躺在他的身侧。偷来的夜晚。我们躺得规规矩矩,似乎那一晚并不存在,可身体与身体间的留白,如一句无声的提醒。我并未再试探过他什么,我仅仅想躺在他的身旁,听见他的呼吸。从陈年房里出来,也被赵姨撞见过一两次。她没多问,也没向父母亲递过什么话。沉默是她的美德。 帘幕没有合起的晴夜,躺在床上可以望见月亮。陈年呼吸停匀,流光下的脸明暗交错,我抬起一根手指,沿他鼻峰划过,像滑过山间索道,落在他人中。微微的凹陷刚好依托着指腹,指腹便挨着他唇缘。那柔软反倒使我不敢触摸。月夜皎皎,我惟恐心事被照见。陈年曾对我讲过那个古老的传说。月神穿过长空,遇见在山谷中沉睡的牧羊人,青年惊人的美赢得月神的爱慕。她偷吻了他。月神请求神赐予爱人永生,可众神想要清除人间对月神的蛊惑。爱人最终没有死去,也没有离她而去,青春也得到了永葆,他长眠山谷,在每个夜晚的梦里,与月神悲哀地相吻。我收回了手指,我不会悲哀地吻一个梦。窗外的月让浓云遮掩,又显露,盈了又缺,残了又圆,我的初中就在这周而复返的夜月里完了结。而陈年也决定复读。 陈年没有第二志愿,他并非没有料到自己的失利,但他有他的固执。书堆背后,眼底血丝,颌骨锋利,他多一年的苦辛,众人皆知。我明白,他是箭在弦上,背水一战。 夜自习结束,我们一道回家。我早困得不行,陈年却还捧着笔记,借月光背诵。我老不愿见陈年学成一幅愁眉肃脸,于是每日有意存下几则轶闻,在回家路上博他一笑。然而陈年笑得敷衍,我争不过他手上的知识,因而道,就路上这几分钟能耽搁您老状元夺魁?倒是也喘口气,换换脑子。陈年说,换了脑子呀,刚自习一直在那折腾数学,现在可不轮到接受历史的洗礼了嘛。他语气诚实,使我不忍再出言轻薄,只好安静往前走。陈年忽用手肘磕了磕我,说,哥没你灵醒,所以只能争分夺秒,下苦功夫,这阵子难免不够顾虑你,你放心,等今年考完我一定好好陪你。他眼尾是憔悴的青,却簇着柔软的笑。我回顶了一下他胳膊,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讲那些蠢笑话?还不是怕你脑神经变成绷直的弹簧再也收不回去——好吧,等你考完一定好好陪我。 时间是一样既慢又快的东西,陈年又要填考前志愿。母亲问,今年怎样填?我抢答,必然还是航大的飞技。母亲劝陈年,总还是要再填一个有备无患啊。我眉毛一撇,说,您还不懂您儿子吗?他比别人多苦读一年,难道就为了一张大学文凭?母亲不吝赐我一枚白眼,道,就你懂你哥,都知道理想是好东西,就因为你哥多耗一年,我才不想他再弄成竹篮打水。陈年说,妈,如果我不选自己喜欢的,我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读书,要只是为了有碗饭吃,就不是非念大学不可了,而且我今年成绩你也看在眼里,我对自己有信心。我举手附议,我也对哥有信心。母亲虽不大赞同,她始终觉得做事要保险,理想排在吃饭后头,但毕竟拗不过我们,还是妥协了。当然最紧要是她同陈年的老师谈过,以陈年的成绩,稳定发挥足以考上更好的学校,航大更是十拿九稳。 考点离家近,陈年让父母不必从工作中抽身特地接送,自己也好平常心对待。我因为放假,自告奋勇要护送他入考场。对于赵姨这两日的菜谱,我格外仔细,既要营养均衡,也要清淡适口,前一晚反复替他检查证件用品是否齐全,再叁确认闹钟,根据天气预报准备好他要穿的衣物,装好饮用水。夏季,天很早就亮,我却醒得更早。醒来重重打了一个喷嚏,我不由悄悄问赵姨,这是否有什么说法,算不算什么兆头。赵姨说,你一贯不是不爱信这些说道的么。我说,太紧张。陈年吃早餐时又对我讲,你其实不用送我,天这么热,家里还有冷气。我义不容辞道,到时候你身边全是有人接送的考生,我才不要看你孤零零一个。 看他进考场,又等他出考场。家长之多,拥挤之甚,我很有些抵触。在这能把人淹没的等待里,我远远瞥见陈年,跳起来挥动手臂,要他在人丛中尽早瞧见我。他望见了我,拨开人潮走来,一看他的笑,就明了天道酬勤,难出差错。次日起来,我咽喉有些疼,才疑心是夜里冷气太足,伤了寒。味觉迟钝,因此这天吃饭也只是草草应付。小感冒,我未放在心上,仍去送陈年。最后一场,要完美收尾。午后日光毒辣,没多久就汗湿了衣裳,考场门前,陈年问我,嗓音不对,你感冒了?晚上房间冷气不要太低。我手搭凉棚瞧了眼日头,说,这么大一炼丹炉,就是感冒也给我蒸没了。陈年笑道,你快回去吧,记得吃药,在家好好休息,不用来接我了。我等他进了门内,摆摆手,也转身往回走。几步之后,头颅昏沉,视线模糊,我本能扶住道旁的树,树皮粗糙炙手,眼前却越来越黑,身体不可控地失去平衡。意识完全泯灭以前,我听见周遭惊呼迭起,不同颜色的布料挤到眼前,到最后,我看到陈年的衣襟。 耳边似乎有滴答声响,极细微,也不知为何我听得那么清晰。我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一张陌生而惨白的床。护士恰好问询完隔壁床位,见我醒了,对我说,你醒啦?刚刚你中暑了,加上感冒体虚,还有点低血糖,没什么事,这瓶液输完就好了。可我仍有疑虑,正要再问问护士,忽听见一旁人声稔熟,循声看竟是母亲,她正站在窗边通电话。母亲语调异常焦灼,对电话那头道,是,他是迟到了半个小时,可实在是突发的意外状况,能不能通融通融,是他妹妹昏倒了,他没办法扔下她不管就那么直接进去考试呀,李局长,您就可怜可怜孩子,让他们放他进去把最后一场考完好吗?您说谁忍心看见孩子十几年寒窗苦读全都白费啊,都是最后一个下午了……就破一次例,真的不行吗……是,我知道是原则规定…… 母亲声音几近哽咽,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母亲挂断电话,缓缓转过身来。木然的、了无希望的脸孔。 眨眼之间,付诸东流。 病房里一定有一只透明的怪物,能吃人。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于是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下了床朝门外拼命地跑。母亲在身后急喊,陈醉,你上哪儿去? 十五 上哪儿去?我不知道。百念皆灰,浑浑沌沌,我只是想逃。眼中景致渐渐亲切,原来我已经走出这样远,走到旧时居住的街道。黛瓦青砖,伸出一点遮阳避雨的房檐,毛玻璃透出风扇呜鸣,树的影子在墙上栖息。前面这户,是虹紫居所。门窗紧闭,窗台和门前没有摆花。花如果在外边也受不住暑气的。我走近窗前,却感到奇怪。窗沿厚积灰,罅隙里有枯叶残蕊。不同寻常的衰零。我几乎是下意识叩了叩窗户,没有应答。虹紫搬走了么?心中一阵空落。二楼忽有人将头探出窗外,朝下看了看,对我喊道,小姑娘,站这里有事?我抬头看,原来是这间屋的房东阿公,因而问他,阿公,原来住在这里的人呢?阿公抬抬老花镜,眯着眼认出我来,讲,是搬走的陈家那个丫头?有两年没见,倒长变了些。我回,是我。阿公却叹了口气,摇头道,可惜,可怜。我不明就里,又听阿公道,虹紫啊,她前些日子走了。我因而问,她搬家了?讲过搬去哪里吗?阿公讲,她害了病,去世了,唉,早说她是个可怜人。 也许是烈日容易诱发幻觉,我一言不发,僵僵地望着绿窗沿,我想一切不好的消息都应当是幻觉。 窗台上不再有秋海棠了。 尘归尘,土归土。 我回到了旧屋门前,在隐蔽凹槽摸到一把钥匙,开了锁。 恍惚中,我应当是在梦里,竟然遇见虹紫。她对我笑道,送送我?于是我们并肩而行。周遭惟广袤的昏黄,空无一物。虹紫安静地走着,在这没有路的境地。我也没有开口,言语全然失去存在的必要。不单言语没有必要,思想也没有必要。我走在虹紫的身边,什么也不再去想,似乎只需一直走下去,在这看不见尽头的路。可虹紫忽然停下,平和的微笑着,说,该走了,千里送君,终须一别。我心生不舍,却只能站在原地,无法再和她并行。虹紫独自走远,背影幽幽,声也幽幽,说,我总算能去找他了。 有人踩响瓦片,我陡然睁开眼,昏暗天光里,长长身影是陈年。 我真是笨死了,怎么没早点想到你会在这里,他喉咙发哑。 我想起来,自己从阁楼爬上屋顶,昏睡了过去。 陈年伸手将我拉起来那一瞬,我扑进他怀里,失声恸哭。他紧紧搂着我,怕我跌倒似的搂着我,他说,醉,我见不得你哭得这样伤心。他的声音低而轻,可听起来用尽了全身的力道,说完即要碎掉。 我们并排坐在屋顶,天上星子多又亮,我望着它们,说,哥,我是煞星来的。 胡说八道,陈年嗔我。 我说,怎么不是?自小到大,我闯祸,你背锅,如果没有我,你会少很多麻烦。 陈年好久没说话,再开口时,他摸摸我的脑后,说,你出生时,我感觉到幸福。 我很不相信,说,你才叁岁,知道什么是幸福? 当然,陈年轻点下颌,眉头微扬,神情像是陷入一幅柔软的回忆,他说,幸福是一团小小的生命……她出现在我身边时,还是懵懂的,透明的,但我知道她会是我最亲近最爱护的……你和别的小孩不一样,不爱哭闹,却很爱笑,眼睛黑葡萄似的,我走到哪里就要转到哪里,有回我摇拨浪鼓哄你睡觉,不留神弹丸甩到了你额头,吓我一跳,婴儿那么娇嫩,我担心了半天,结果你没哼一声,还是咧着嘴笑……总觉得你轻轻的,软软的,像我的整颗心脏……长大的路上,总要跌倒,可两个人在一起,就算撞得鼻青脸肿,也不会难过害怕,陈醉,我怎么能没有你呢?我早就把你的命和自己的系在一块了,所以,你不应该内疚,在我这儿,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只要你好好的,其他那些,高考又怎样,根本都不值一提。 我看向陈年,两片洁净的黑玻璃似的瞳仁,映出我的影,坚定的眼神,教我无法不相信、不安心。我想了想,对他说,陈年,我肚子饿了。 街角电话亭,陈年拨了通电话,向父母报平安,叫他们宽心,其他的事等回家再谈。我蹲在路边等他,夜里影影绰绰,他手中红色电话筒好似一株鲜红月季。 电话挂断,陈年却说不回家,我们去吃福记。 他家烤串我惦念了许久。然时机不对,嘴里滋味也会减色。陈年让老板开了瓶冰啤,我告诉他,我也要喝,他便拿了只塑料杯,稍稍倒一些递给我。我那时认为所有的酒都难喝,可人逢了愁苦,似乎就很需要些平日难下咽的事物。周围几桌的客人,酒愈浓兴愈高,陈年一瓶酒见底,倒越来越闷。我问他怎样打算,想再考一次吗?陈年摇头,说自己需要时间考虑。 回家途中,不少阔步昂首的青年与我们擦肩,他们正处在高考落幕的狂欢,无论结果,至少今夜,他们卸了桎梏,松快之至。我瞄向陈年,他肩上的缰绳,脱不去了。陈年偏头对上我视线,轻轻一笑,若无其事。 所有人都变得沉默寡言。父母,赵姨,我,还有陈年。仿佛家里净是气球,稍有不慎,讲出的话就成了飞针。需要缓冲,需要思量。这段日子,每晚自习结束,陈年都会来接我。有时我竟要恍惚,我和陈年依然在这里上课,下课,放学一道回家,他还未高考,一切未有什么变化。但这种幻象被打破,是陈年闲来无事,会来我房间辅导我课业。要预备高考,不应当这样闲,因此我催他回自己房里。陈年从我课本里抬头,略带一点茫然,问,不是说好了,我考完了要多陪你吗? ……笨蛋。 课间闲话时,后桌拍拍我,眼里有八卦意味:陈醉,你哥要去当兵? 我面上不显,顿了两秒后,淡淡反问:你怎么知道? 后桌便道:还真是啊?我姐在征兵办碰见他了。 我蹙起眉头:你姐认得他? 后桌微微一笑道:原本不认得,她昨儿去交入伍申请,说遇到个男生,俊得不行,害她盯了好久,还瞅见人家表上名字叫陈年,我就想怕不是你哥呢。 我随意应了声,转过头去缓缓伏在桌面,脸埋进胳膊,作出困乏样子,无意多谈。后桌仍在絮叨着什么你哥怎么想着当兵,不是才高考完,该上大学么,不过你哥穿军装肯定特精神。 听得我脑袋疼。 周五回家晚餐,饭厅里难得一家人齐整。父亲颇显兴致,还开了瓶珍藏的白酒,要陈年陪他饮。 酒盖一摘,烈香就扑洒过来,我皱皱鼻子道,我哥喝不了白的。 父亲却径自拿了小酒盅斟酒,说,今儿你爹高兴,就让你哥陪我喝点。 我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问,什么高兴的事,我能知道吗? 父亲抿一口酒,指了指陈年,笑道,咱们家很快就又要多一个光荣的军人了,你说我高兴不高兴? 母亲讲,可给你找到由头开这瓶酒了,少喝点吧,别待会上劲了。 我抬起眼皮,看向坐在对面的陈年,他也正望着我,眼中闪过一点无措。 一块番茄在嘴里爆开,舌尖红色的汁液,不够甜,只尝出了酸。 我垂下眼,咽了食物,说,哥报名参军了?我都不知道,恭喜啊。 声音没有起伏,除了陈年,不会使人听出平静即是异常。陈年避重就轻,讲些仅仅是报了名后面还有很多流程,都还没有定数之类的话。我并不看他,只是夹菜,吃饭,忽略他察探我脸色的目光。 吃过饭,我回到房间,书桌前坐了半晌,功课却纹丝没动。有人敲响房门,赵姨不在,只能是他。我不像往常喊他进来,起身去开门。 陈年站在门前,头快挨到门框,他晃晃手中雪糕,说,给你拿了荔枝味的。 我接过雪糕,正要关门,陈年伸手一挡,小声问,你不想理我了么? 模样倒有些可怜。我按着门把手,同他僵持片刻,最后放开。 陈年走进来,合上房门,看了看我,说,陈醉,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 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知道我将是什么心情。 我咬下一大口雪糕,真冰,冰得牙龈都酸了。我定定看着他,问,陈年,你在恨我吗? 十六 yao gu oshu.co m 陈年愕然道,你说什么?恨……为什么、我怎么可能会恨你? 我朝他弯一弯嘴角,说,为什么恨?因为我毁了你,毁了你的高考,毁了你的人生,再怎么说不介意,可真的能甘心吗?呕心沥血、孤注一掷的梦,竟然让我给毁了,毕竟让我毁了,是,可是怎么可能恨我呢?你更恨自己不能恨我,对吧? 陈年似乎遭到某种撼动,瞳孔震颤,眼底渗出一点陌生,因我口中的森冷平静。他思索了一会,问我,你真的这样想? 我哂然道,我可是最后一个知道你决定入伍的。 陈年说,快截止报名了,我仓促决定,本想等你期末以后再告诉你…… 嗯,我说,那时不通知我也无所谓,等你离开家,等我整整两年见不到你,我也就知道了。 陈年近乎伤戚地央告,陈醉,不要这么对我说话好吗? 有时,陈年比我擅长示弱。他的无助在外,我的却在内。我终于问他,一声不吭决定要走,两年都见不上一面,这就是你说的——怎么能没有我吗?两年,你知道那是多长的时间么?我声音渐低下去,将雪糕含进嘴里,冰镇住涌来的情绪。 陈年偏了偏头,说,陈醉,分开是难过的,可你总有一天要习惯,不是吗?即使我不入伍,再考一次,我恐怕很难再有心力,那么去工作,也要离开,不管以哪种方式……你也一样,我知道,你也想去外面,所以离开不可避免…… 可我从没想过离开你,我打断陈年,冷冷道,你就是恨我,才愿意离开我,你要丢下我。 我打开门,将陈年向外推,说,你想走就走吧,最好再也不用见到我。 门哐当合上,胸口也经了那撞击似的,久久缓不过来。我才注意到,雪糕融掉许多,手心已乱糟糟一片。 陈年需要离开。我并非不能理解,却不敢接受。人前我与他相处照常,而当空间里仅剩我和他,气氛就要结霜。今年的夏假真是热,家中冷气倒毫不逊色。这天午饭时只有母亲,我便问了一嘴,才知道是父亲带陈年体检去了。我又问母亲,哥想当什么兵?母亲说,你不是最了解你哥?他没告诉你吗?我撇撇嘴,道,忘了关心。母亲说,他呀,想当空军。我笑道,他那身板瘦的,空军体检能过?母亲道,怎么不盼着点你哥好?哎,甭管什么兵,我就希望他能拣个没那么艰苦危险的,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过两年回来再分配个好差事。 为我过生日,赵姨做上一桌好菜。桌上除了菜肴,还有块盒子蛋糕,再眼熟不过。小小纸盒与这盛筵不大相称,却是传统保留节目。然而我声称对于甜食失去胃口,没多瞧它一眼。这顿晚餐,我吃得最高兴的,是那道糖醋小排。饭后,陈年将蛋糕放进了冰箱。 可到了夜里,我想起无人问津的小蛋糕,终是忍不住,又下楼来,从冰箱将它取出。不过是肚子饿,馋夜宵了。我拆开盒盖,略一踟蹰,还是点上一支蜡烛。闭目合掌,想了又想,那就祝他体检顺利好了。怎么办呢,毕竟我也没什么愿望好许的。身后传来动静,睁眼一瞧,却是陈年。我悄悄下楼,到底被他听见了。厅里没亮灯,他走过来,微弱烛光映着他的脸,嘴角几乎没有弧度,可眼底的温度使我确信,他在笑。爱笑不笑。陈年轻声问,许过愿了?我嗯了一声。而后,我们一道吹灭单薄的烛火。一人一朵奶油花,老样子。陈年忽然道歉,明年的生日,恐怕就不能一起过了。我问他,当空军,能开飞机吗?陈年说,空军也分不同工种,受训过的飞行员才能开。我垂着头,说,还以为……陈年笑了笑,说,早些休息吧。 入伍通知如期寄到家中,母亲开始为陈年整备行李。她新买了两套衣裳,在房间挂烫。 我在一旁看了半晌,忽然对母亲说,你把我也熨了吧。 母亲瞟一眼我道,这孩子,又在讲什么胡话。 把我也熨成一件衣服,薄薄的就好,占不了行李箱多少位置。 熨斗周围,蒸汽徐徐消散,又悄悄凝聚在眼睫,母亲慌问道,好好地怎么哭了?她停下手上活计,扯来纸巾给我,柔声道,舍不得你哥了? 赵姨晚饭做得太好吃了,我眨眨眼睛,没头没脑地接道,我得出去消消食。想看更多好书就到:po18bs.com 走到花园前的铁栅门,我同陈年打了个照面。门柱悬着一盏夜灯,照见他脸上酡然。他聚餐回来,闻琅和几位旧友给他饯行,大约多喝了几杯。陈年因见到我,便站定在门口。我不理睬,就要错身越过他,却不及防被他抓住手腕。陈年低叹道,陈醉,你还要和我置气到什么时候?声音听起来不十分醉,可也比寻常显得蒙眬。我看着他,问,去吹吹风,醒醒酒? 不知街边哪家店里荡出缱绻的蓝调,于是这样的晚风不足以令人清明。我两只手插在兜里,有一脚没一脚踢着路边石子。陈年加入我,一道踢了起来。我损他,没个兵样。 陈年见我头发教风裹乱,因而伸手来替我捋,待他弄好,我存心甩了甩,又乱了。陈年有点忧愁,说,我走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哦,我一点头,说,我偏不好好照顾自己。 总这么嘴硬,陈年摇一摇我的手,说,你性子放软些,妈都会少说你两句,嘴巴比脑子快,不是平白让自己不痛快? 我耸耸眉道,软话总是有你帮我说的,我没学会。 陈年半晌无言。 我们走上一座拱桥,忽有个小男孩踏着自行车跌跌冲冲闯过来,陈年拉住我身贴桥栏避让。我探身看桥下湖水,浮光跃银,鱼嬉斜柳。 陈年捡起石子,扔了个水漂,说,陈醉,你以为这个家我最放心不下的是谁。 我叼起口腔内壁的软肉,咬了又咬,问,那在这个家以外呢? 陈年说,没有以外。 他这样理所当然的回答,使我疑心他并没有听懂话里的另一层涵义。 陈年,你看清过我望你时的眼睛吗?也许我的眼神比你看到的晦涩,如果你试图揣测,可它又再简单不过。 我又问,永远也没有以外? 我的声音轻,陈年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摇摇头,倚着桥阑,在心底数他身上那件海魂衫的蓝色条纹,直数到最后一条,问,陈年,你初吻还在吗? 陈年抛着手中石块,预备再扔一回,却教我的话滞住了,脸上浮出一层茫然。 我盯着他,目光渐冷,道,不说话,那就是已经和别人…… 没有——陈年否认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默默地,长长地凝注他。桥边没有安夜灯,而月照既不慷慨也不吝啬,一些白日能看清的这时虽看不清,一些白日不能得见的此刻倒愈发分明。他眼底流溢着天上暗昧的星子,前额的碎发在夜风里翩然,实在使我意乱心烦,实在是,销魂荡魄。 要沉下去了。 我贴近他,伸出手,遮住他的眼睛。咫尺之遥,可以看清他下颌那颗与我对称的小小的痣。脚跟上提,贴上了他的唇。 陈年手心的石子脱落,咚一声,从桥沿上方坠进了湖中。 瞧,我们的初吻,现在谁也抢不走了。 我放下手,陈年已木在那儿,像台发生故障的老式电视机,眼里一场茫茫的雪。 喂,我朝他一笑,故作恶劣道,酒醒了吗?然后调过身往回走,不再看他。 夏夜的晚风,好容易就将人吹得醉醺醺的。 那天我没去送他。 新兵报道,家属可以去车站送别。想也知道那场景,煽情得教人难堪。可我像躲陈年似的,一大早就出了门,那时他还在家中。没有临行寄言,没有见他背起行囊,好像就不必意识到离开的事实。自欺欺人。我慢吞吞拖着步子,像一枚游魂,飘过往日与他同行的街道。日光灰扑扑的,地上的影子被缩短,又被拉长。那一晚许愿,真不该说什么祝他顺利的屁话。我猛一蹬脚,跑去路边拦的士,催司机往火车站赶。 月台空旷旷。 似被抽光了全部力气,我倚着墙,缓缓蹲下身体。有工作人员走了过来,询问我是否需要帮助。我抬眼看他,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因此我只好对着水雾里模糊的轮廓问,你能不能让那辆列车开回来? 十七 我从不接陈年自部队打来的电话。 客厅座机响时,母亲将电视静音,挪到沙发一侧拿起听筒。问寒问暖,问部队生活,左不过那么几句,翻来覆去。接着便要我接听。我正敲核桃,不大情愿。但再要推拒,必得受母亲好一顿念叨。难得来一回电话,做甚么不听,部队纪律严,可不是想去电话都能随时去的,送他上火车那天就躲着,现在还躲,是不是要躲到两年过后认不出你哥来?毕竟耳朵经不起磨折,我将核桃仁丢进嘴里,去接母亲递来的听筒。握着听筒,我并不放到耳边,先瞅了眼母亲。母亲会意,笑道,俩人有私话呢,行,我去厨房切点水果。非也,私话没有,私情,恐怕有一点。等母亲起身,我将听筒靠近耳边,也不开口。寂寂片刻后,陈年的声音传来,你在听吗?陈醉。不,不是陈年的声音,是电流的佯装。电话线缠上手指,又放开,我没有回音,那边就安静地等。然后,我食指贴上挂断键,摁了下去。 既然离开,就索性离个干净。不要藕断丝连,借现代通讯来淡化了分别。陈年教给我离别的涵义,我还他没有声息的两年。 分明知道,惩罚他,等同惩罚自己。 陈年,剥核桃真是麻烦,如果你在,所有的坚果都会褪好外壳,我只用将果仁扔进口中。 陈年,我不敢用叁百六十五去加叁百六十五,算得那是多少个白天和夜晚。 陈年,我不敢想你。 陈年,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怎样的两年。 母亲讲高中用脑紧要,频频买各类补身体的食品回来。核桃坚果自不必说,隔两日就要喝上一碗海参熬小米粥。你知道我最不爱喝粥。她督促我很紧。你不在,重心只能压到我身上。她喊我起床的方式可没你温柔,夏天关冷气,冬天掀被子,冷不丁拧一把我胳膊。真叫我睡得提心吊胆,躺在床上,倒不如在课上打盹来得安稳。看到身边人那样努力,害得我也有点紧张,可很快我又闹不明白,为什么要努力。因为不明白,我还是那样散漫。近来我又听到一个新词,模仿欲望。它讲人所想要的事物受着周遭环境的影响,欲望是模仿而来的,不是我们自己的。真有意思,所以我试问自己,抛去外界的塑造,世俗的约束,我真正在渴望的是什么? 倘只是课业方面的压力,倒还好应付。然而母亲同父亲之间,情形也愈发严峻。家中的空气常常胶着,我喘不过气来。很难记得起,他们用正常的口吻交谈,是多久之前的事情。有一回,还见了血色。隔着一扇门,我十分焦躁,只好拿头去撞墙。发生争端时,他们总要陷入忘我的状态,偶尔竟也会想起来,要避着我些。后来索性长期冷战,间或热战。而我在逼仄的地方呆久了,似乎也不那么需要氧气了。你倒好,一走了之,把这些不堪,留我独自听,独自看。 这天食堂吃过饭,回到教室,我枕上胳膊要午休,同桌忽将一只信封塞过来,说,刚去了趟收发室,看见写你名字。我拿起信封,瞧一眼水笔字迹,北城邮戳,已经明白,因此起身去走廊拆看。 醉: 我委实不大习惯写信,信纸揉皱多张,千头万绪,难以落笔。 我分到空地面部队,在北境边关。新兵连结束以后,我们登上了当地雪山,日出时有金光自峰峦一泻万丈,美得不可思议。那时我想,要是你也在,多好。北境的天很蓝,云很低,像飘在人头顶,抬起手就能够着似的。夜里能看见银河,长长一道横亘空中,星子比我们家那边多很多,也亮很多,挤挤挨挨的,看久了眼睛还有些嫌吵。要是你来,一定喜欢。 可关于你的近况,我知之甚少。从母亲那儿探听,总不及你亲口讲。到底是忧愁还是开朗,能听见你声音,多少才有些数。你始终不肯与我通话,有时你执拗起来,也能教我伤心。我的离开,对你伤害这样大么?醉,远行至此,才发觉你比我想象得更教我放心不下。不让我知道你过得好与不好,不让我知道你有没有受了委屈,不让这两年的空白以任何形式填补,我想,你真的对我生了芥蒂了。夜里我辗转反侧,于是手电筒照着,窝在被笼里给你写信。既然你不肯听不肯说,那么看一看,总可以罢?写信不比电话,好像能想得更深些,讲一些更紧要的东西。而且,信你可以想看就看,只要看时,便可以当作我在同你讲话。 醉,其实我隐隐有些担忧,你是没有宽容你自己。有一晚,我又梦见那日情形,梦见你说我会恨你,我惊醒过来,还要诧异你当时说出那样的话。再度回想,我后知后觉,才意识到那时被我所忽略的,你的痛苦。你说你毁了我,不相信我毫无怨怼,不相信我的离开没有对你的介意,那时我怎么没有意识到,可能你比我还难以放下那场命运造化,还在苛责自己。大家都没有怪你,却忘了你自己有没有放过自己。我不恨你,你倒要替我恨你自己么?陈醉,我最担心这一点,担心你不肯释怀,使你的心受着煎熬。天意弄人,并非你的过失,不要觉得歉疚。我知道,因为你在意我,也在意我的向往。可是未来如此长远,还有无限可能。既然你在意我,就不该忘了,我最在意者是谁。 陈醉,很远的北境,我先替你瞧了,以后,我还能带你去更远的地方。 在家时,有一件我没向你提起过。搬至新家又逢高叁,我总感疲惫,压力难诉,焦虑紧张令我神经衰弱,夜里实则常常不能入眠,致使次日状态就更不济。可偏偏你陪我的那些夜晚,我轻易就得了好梦,一觉踏实到天亮。原来你是我魂灵的安定剂么? 醉……我实在惦念你。一定照顾好自己。 等我回去,别再同我怄气了…… 随信附上照片一张,还能认得出来是我么? 知名不具 翻到信纸背面,果然粘着一张照片。好多变化。他剃了发,制服利落,脸上涂层迷彩油,可还是能见出黑了。嘴里咬着根叶枝,笑得不羁,露颗虎牙,可眉眼处坚韧凌厉,今非昔比。大不一样。白净斯文的我哥,换成山林之中粗砺野性的意气少年,陌生得教人心口失防。我捏着照片,忽然感到某种欣慰,因陈年身上不曾见过的另一面,也许这是他所想要的。当他距我万里之遥,我竟得见一个更完整的他,一幅更接近于陈年,而非单单是我哥的形容。 有人经过我,冷不丁从我手中抽走照片,谑弄道,让我逮着了,看得那么入神,准有猫腻,照片里头是谁? 我皱起眉头,才发现是后桌同我嬉闹。她瞧了片刻,呀一声道,这是你哥?险些认不出了,果然像我说的,军装多精神呐,就是和从前风味不同,过去嘛,要斯文些,诶陈醉,记得我姐吗?她也当兵去了,你看到时候要不考虑一下,搭个桥牵个线,让他俩—— 拿给我。我眼光一凛,向她摊开手掌,声音沉到谷底。 后桌怔住,未完的话定在嗓眼,钝钝将照片递还我,她转身迈进教室,且咕哝着,怎么突然这样凶? 是夜,落了一场不小的雨。父母似乎以为有雷雨声掩护,就不必刻意压低嗓门。未料我神经已常常绷着,听觉也因此时刻机警,丛杂梦境让争执声刺破,裂成更纷乱的现实。我两手伸到枕下,往耳边一卷,然而是徒劳。陈年,这家原来是一只鱼缸,我是困在缸底的鱼,听着他们沸水般嘶鸣,再眼睁睁瞧着滚烫的水灌入缸里,眼睁睁瞧着这世界的危险,无孔不入。我真想逃向你。 陈年,你离开越久,我越发现,自己远比想象得更需要你。没有你,简直孤独得可怕。 我起身点亮灯,又翻出那封信。只要看时,就可以当作你在同我讲话。甚至能够想象,这片纸上的字句,你会用怎样的声息吐出。信纸和照片被我贴在胸口,我蜷进被子,好像你就在这里,还像过去那样,用你的身体为我筑起了安全港。于是世界再没什么无孔不入的险恶。 十八 园子里落了一地泡桐,朵子大又沉,把草坪铺成淡紫。我卷起一册书,窝在藤椅上记诵,许是心情好,才这样用功。母亲讲,我高考在即,陈年兵役将满,她可算要守得云开了。有时不免好奇,为人母似乎就像自动得了指令,终日所谋不过子女成事,地义天经,从无困惑。偶尔想问母亲,假若不成,又当如何?我那时尚未意识,对常人生活生出疑义,是某种反骨增生的征候,是轻蔑既定法则的异类,有望被冠以疯魔的罪名。 天光渐暗,我回到屋内。母亲嗑着瓜子在看电视,赵姨在餐桌边布菜,朝我们笑道,刚好,饭做好了,你们可以过来吃了。母亲说,就来。茄汁带鱼,口蘑滑肉,春笋叁鲜汤。如今家里只有我和母亲,事事从简,但只要赵姨掌灶,还是顿顿精细。夹了块带鱼盖在饭上,我却不无惆怅,对母亲道,忽然就不想高考了。母亲早惯了我的出言无章,但事关紧要,她还是蹙了眉头瞪我,又讲什么浑话。我执着筷子点了点菜色,说,等我高考结束,赵姨就要回家了,哪里再吃到这样的饭菜?母亲因道,考完了你得闲,自己学着做。我眉头一挑,说,那时候我哥不也该回来了么,让他学了给我俩做。母亲便笑,两个都长大了,甭管谁掌勺,我可就等着你们孝敬了。 厅里电视仍开着,能听见主持人正在播报新闻。不知是否错觉,总感到她今天的嗓音比平日要严峻。我不经心地听了几句,陡然放下碗筷冲进客厅。新闻画面里主持人面容冷肃:本月上旬起,有关外军违反两国协定,频繁在边境越线争控,企图单方面改变边境管控现状……外军实施夜间空袭,造成至少10人死亡,多人受伤……官兵交涉中途遭遇暴力袭击……谈判失败……当局最高领导人批准对北境邻国采取军事行动,我军即日起对该地区目标实施军事反攻。 这时母亲也已走过来,她望了眼电视机屏,又看向我,声音微颤:说的……是陈年那里么?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直到次日上学,我还心神恍惚,极期望有人告知我,这其中出了什么谬误。可周遭所有人都在为此事的真实板上钉钉。 这节课恰是地理,老师提及昨夜新闻,开始讲述北境的相关内容,从地形地貌,环境气候,资源概况,再讲到与邻国交火局势。书上是一幅疆域地图,我手中钢笔于本市落下一点,直直往北,划出长长一道,停在北境之边。 老师忽然请大家谈谈对于这场边境战事的观点。有人低声讲了一句,可怕,没想到这个年代还有战争。立刻有人嘲弄道,无知,世上打仗的地方多着呢。教室里众人便开始七嘴八舌。一位女生讲,战争太残酷了,打仗要死好多人,这仗难道就非打不可么?要是越打越狠,打到我们这来了怎么办?我还是希望赶紧停战,世界和平。另个男生当即嗤笑,妇人之仁,那是在边关,用不着担心大炮炸飞你家房顶,你知不知道邻国对我们做了什么?不打难道等着被他们当孙子?不管从哪个角度讲,这一仗都绝对有必要,不打我都瞧不起当局,全世界也要看扁我们,要我说早该打了,而且打得越狠越好,让对面知道谁才是爹—— 男生越讲越义愤,声调拔高,像针扎进天灵盖,我冷眼瞧他,手中钢笔猛地一掷。他背部受击,话音戛然而止,扭头看了看背上墨斑,对上我目光,怒道,陈醉你神经吧? 别说了,有人拉了拉他,小声道,你不知道,她哥就在那边当兵,八成是上前线了。 老师咳了一声,道,都静静,这个话题咱们跳过吧,陈醉,你先冷静一下。 我站起身来,对老师道,我不怎么舒服,先回家了。 当然不是回家。我需要远离人声,只有看不见人群,才能暂且摆脱恶劣的真实。我抬起头,金乌一轮,风轻云净,好似人间世从不关它。我却想问,天穹之后,真没有一双眼望着么?何以我们走在天地之间,生活愈久,愈是步步杀机?我往人烟稀薄处走,满目乱石杂草,一座荒山矗立。原来我已经走到郊外。遥望此山,树影婆娑,我依稀记起,幼时听人提过山上有间野庙,只是多年无人问津,如今倒没人能证实。即便真有,恐怕也早呈破败之象。我走到山脚,望见其中有一条古道可以通行,便信步而上。山并不高,很快见到一方竹林,青瓦白墙掩映于枝叶间。近看确是间小小的道庙。传闻没有欺人。庭院里竟然有人,一个年轻的小道士正在树下洒扫。庙宇虽然古旧,可还算洁净,毕竟有人照料。小道士挥着笤帚,淡淡望我一眼,复低下头去,手上动作不疾不徐,好似我的到来和枝头落叶没什么不同。庙中没见到其他人影,还有没有旁人并不可知,只余光瞥见墙边一只狸花倏忽而过。庙里供奉着数位仙君神像,我稍感窘迫,因为不识。一尊一尊望过去,或慈眉善目,或横眉冷目,泥塑的面孔皆是高深莫测。我不懂祷告,可今时今日,也不禁跪在蒲团之上,拜求诸路神佛。 诸神在上,我愿意忏悔。自幼不信鬼神,不敬神佛,此时此地才觉自己可笑,人在命运面前身如浮萍,能够祈祷,竟还不至于全然无助。人间灾祸从无止息,可只有等它涉及了对自己重要的人,才会明白其中的可怖与痛苦。在你们眼里,人类想必都是浅薄的,卑贱的,没有无辜者,不过幸存者。一切战乱,分明是自作孽,自食果,何以祈求上苍庇佑?我也不懂,人间为什么是这种模样,这样荒谬,这样可恶。可我还困在这里,不能淡漠红尘,不能舍弃爱人,只好恬不知耻地祈求,祈求诸神的怜悯。若能庇佑我所爱,我愿付出任何。诸神要我怎样做,我便怎样做。如要用我的命,换他的命,那就拿去换,如要用我的运,替他的运,那就拿去替。如果,是我的爱枉顾人伦,才遭此报应,那我甚至可以不爱他,我答应众神,我恳请诸佛,我祈求万灵,我愿意停止妄念,不再犯贪爱的罪过,只求他平安无恙。请诸神施舍世人一点慧根,减少灾厄,早日停火,不要让那么多爱葬身硝烟。 额头触地,长长叩拜。当人感受到绝境,似乎除了虔诚就一无所有。 最后望了望岿然不动的神佛,一如不可窥知的命数,我转身走至庭院,小道士还在那儿挥着笤帚。我经过他,他目不旁视,却闻其口中念念有词: 悲亦悲兮生别离,喜又欢兮死相随。人生如梦亦如幻,朝如晨露暮如霞。众生痴迷千幻象,身陷红尘终不悔。滚滚红尘天涯路,两行清泪伴身行。一朝心碎泪亦干,只留荒地土一堆。 十九 也许神佛之所以为神佛,正是因为不轻易动恻隐之心。 走出考场那日,身边熙熙攘攘,有人回头望,悼念苦读生涯,有人高声歌,自奔康庄大道。母亲在街对面向我招手,我穿过去,挽着她往家走。我对母亲说,妈,我想去找陈年。母亲驻足看我,像看痴人说梦一般,问,你怎样找?我说,我不知道,总之先去北境,打听部队的消息,他失联这么久,这么多日子我一直都忍着,坚持到考试结束,我已经没办法枯等下去了。母亲叹了口气,郑重道,陈醉,别犯傻,北边还没有停战,那样危险,我怎么敢让你去?你难受,我何尝不是整日揪心,有几次我都想去找师父卜一卦,最后还是不敢……如今你哥已经让我悬心吊胆,再添你一个,让我日子怎么过?至少你要好好地在家,陪妈妈一起等他,我每天都在祷告,求佛祖菩萨保佑他,我们陈年是个好孩子啊,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母亲这样说,我就只好等。等电视新闻出现转机,等客厅里电话铃响起,等,成了漫长假期里我唯一可做之事。 那天家中电话声响,铃音使我心跳突突,我忙奔过去,一个趔趄后扑在沙发上拿起听筒。是母亲,她声音有些欣慰,醉醉,午饭吃过了没?我握紧听筒,问,妈,是不是有什么消息?母亲笑了一下,说,是呀,你的分数出来了,还不错。我停顿片刻,哦了一声,绷紧的神经同指节渐渐松下来。母亲说,等我回家,咱们一块儿商量商量志愿怎么填。 到最后,我几乎不记得那张志愿表上填了些什么,母亲怎么说,我怎么写。去哪儿念大学,去念些什么,我好像不觉得紧要。对于眼前的生活,我缺乏实感。录取书寄到,母亲又开始预备行李。她买了部手机给我,讲,这样你大学时往家里打电话也方便,这部新款还能拍照呢,你看。我接过来瞧了瞧,说,那时候给我哥也买一部手机就好了,想给他电话都不知道往哪打。母亲说,他当时讲,有公用电话,到部队手机也要上交,不如算了,就没买……等年年回来,我也给他买一部。 阿骊邀我出门,我不肯。她说,你再这样下去,生活会瘫痪。母亲深以为然,将我推出门。到了场地,我望着影院霓虹灯匾,道,录像厅已成历史了么?宁扇正拿着票朝我们招手。等阿骊接好爆米花,检票入座。灯光暗灭。灯光亮起。我一晃神,听见唏嘘阵阵,观众已陆续离场。再转头看身边,他二人却眼眶湿润。我起了个呵欠,阿骊瞅向我,问,你竟然不动容吗?等等,你刚有在看吗?我耸一耸肩道,走吧。所以才不愿赴约,我的心情并非那么轻易就能够让另一件事情占据。 路上两人回味影片。宁扇讲,明明一开始就知道是错误的,不应该的,还是幻想他们能有个好结局。阿骊摇头道,悲剧的魅力之一就在于不可避免,看似是这场战争阻隔在他们之间,可你想,没有这场战争,他们依然不可能——她突然噤声,下意识看了看我,又扯了把宁扇说,要死,你怎么偏偏挑中这部。我对他们道,你们聊吧,我确实没怎么看。他们却不肯再继续,转而扯东扯西。 可我忘不掉他们对刚刚那部片子的感悟了。 明明一开始就知道是错误的,不应该的…… 没有这场战争,他们依然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 这些字眼在心头盘桓,使我越来越在意,几乎想要回去重新观看。 什么不可能? 阿骊碰碰我的肩,道,又发愣了醉儿?我方才回神,问,怎么?宁扇看我一眼,又撇过头,说,其实,我过阵子也要走了,之前和你们提过,我爹谈了个外籍女朋友,他准备带我移民国外。阿骊问,你真的决定好了?宁扇点点头,说,混了这么多年,换个地方想重回正轨。他说完站定,把烟掐灭,扔进路边垃圾箱。我这才注意到他有点不同,回归黑色的发,消失的饰品,中规中矩的衣着,那张脸忽然就比从前显得清隽,和无趣。这就是正轨么?我说,也好,一路顺风。宁扇笑了一下,那笑倒还有之前的几分浮气,他说,陈醉你真是爽快,还没阿骊舍不得我。阿骊捶他,哪只眼睛瞧见我舍不得你?不过是提醒少爷您考虑清楚,免得后悔。宁扇摸了摸头,瘪起嘴道,我现在就后悔了,说真的,我这一走山高水远,你们恐怕就再也不能见到我了……一晃都认识七八年了,小醉,你还记不记得—— 啪。 宁扇忽地顿住,因我猛然朝自己嘴边掌掴了一下。 阿骊惊诧道,怎么好好地打自己?宁扇有些迟疑,声音低下来,我是不是说错什么? 我望了望他们二人,嘴角也许裂出些讥诮,说道,他走之前,我一直和他赌气,吵架时对他说,再也不要见到我……原来是我自己下的咒…… 夜晚的街道变得静寂。叁个人默默站了很久,宁扇先行告别。阿骊说,我送你回家吧。我垂着眼,和阿骊往前走。快到家时,我向阿骊致歉,扫你们的兴了。阿骊笑笑,我们只是担心你,想陪陪你,不过——阿骊欲言又止。我问,什么事?阿骊叹了口气,说,我只是觉得,宁扇这次道别,还有话没说完。我因问,你是觉得,还是知道?又沉默了几步,阿骊终于开口,不说的话,总替他遗憾似的,几年前我陪你去录像厅找他要酒瓶子回收,你还记得吗?我说,嗯。阿骊说,后来那两箱啤酒瓶,其实不是厅里的,录像厅剩的酒瓶子都说好要留给保洁阿姨,所以是他自己掏钱买酒,和身边那几个朋友喝空的。我说,这我真不知道。阿骊说,他喝大了,回来在小区楼底吐,被我撞见了,我也是问了才知道,那晚他的话真多,说漏了嘴,说他很喜欢你,见到你就高兴,只是不敢告诉你,还说,有时候我们在一起玩,却觉得自己离你很远,看,感情还真是会把人变傻气。家已经到了,我问阿骊是否要进来坐,阿骊摇头,我便不挽留,只告诉她,你刚才说的,我就当没听过。阿骊问,为什么?我说,有些感情,还是不说出口的好。就像我也明白,阿骊看宁扇时的眼神。 就像,我对陈年的妄念。 开学前夕,北境战事终于休止。过去数日,却未等来陈年的讯息。当新闻里讲到牺牲,讲到伤亡,我关闭电视,对母亲说,不用再看,哥不当烈士。 我开始习惯往车站跑。摩肩接踵,人潮汹涌,有那么多脚步,有那么多希望。我以为,我总会在他们之中遇见我熟悉的那个。 今天没有,还有明天。 又一次路过那间工作室,我走了进去。老板是一位年青女性,中分长发,一边是黑色,一边是白色。她没有化妆,眼底乌青颇深,说话时唇钉一晃一晃,似两颗小獠牙。屋子里贴着她的工作内容:平面设计,穿孔,刺青。老板见我走进,摘下耳机,问我需要什么服务。嗓音像海边受潮的沙。我指了指橱窗上的那幅画,问,你画的吗?那是只线条简单的白鸟。老板说,这是我刺青设计的第一张稿子,挺粗糙的。我说,它像要飞走了。 老板准备好工具,又问我,怕疼吗?我想了想,说,应该不会比子弹在头顶穿梭时更怕吧。老板笑了笑,戴上耳机。 一只鸽子停在我的肩头。 当我穿好衣服,听见一直沉默的老板开口道,本来以为这幅草稿会永远摆在那里,结果遇到了你。我说,因缘总是出人意料。老板说,世人眼里,鸽子总意味着和平,自由,甚至圣洁的爱,但它在宗教眼里的形象最有意思,成为贪欲的化身,白羽下的阴暗。她说话时,衣衫下白鸽的轮廓在我肩头刺痛。 手机是在这时响起的,母亲在那头几乎语无伦次:醉醉,在哪儿?快回来,回来了,你哥、快…… 我一时分不清想哭或是想笑,脸上的神情大概极怪异,我挂断电话,在原地怔愣片刻,终于想起来此时应该先向老板付款。我将纸币递过去,手在轻微地哆嗦,老板收下钱,问了句,没事吧?我摇摇头,说,谢谢。声音也在哆嗦。我转身即向外走。 我愈走步伐愈快,最后不得已要被身体逼着小跑,飞奔。天空、云彩、树木、鸦雀、建筑、人流,还有风,全部被我远远地抛在身后,直冲到家门前,猛一踉跄,让那方小台阶绊倒,磕在了地面。不断高亢的情绪快要突破极限将我吞灭,这一摔倒给我摔镇静了。我缓缓站起身来,整理容仪,平复呼吸,抬起手,两指骨节叩了叩门。 开门的是陈年。 二十 我当然无数次想象过重逢,欣喜若狂,喜极而泣,却不能真切体会到现在,原来是种平静。真的是静,千帆已过,毋庸赘言。一只眼望着另一只眼,一双眼陷进另一双眼,很深很深。 大概他赶路仓皇,衣衫挂着灰,卷着皱,不及收拾整净。风尘仆仆一张脸,容颜没更变,却又见不出过去踪影。肌骨遭霜雪磋磨,硬的硬,沉的沉。原先细净白肤,雨淋日晒又风吹,黯的黯,粗的粗。军旅劳顿,周身憔悴,他虽有消瘦,可还是更挺拔。深乌色一对眼仁,似窗百叶折起,透出亮来。 陈年向前迈步,携两载韶光满身风土,遮天蔽日般紧紧拥住我。耳边是他胸腔用力的颤动,这身躯鲜活无恙,多好的。 等陈年从浴室出来,换了身衣裳,母亲将他翻过来转过去,察看是否有伤病。陈年淡笑道,我命硬,子弹跟长了眼睛似的,躲着我飞。母亲忙摆手说,我听不得那些……多亏佛祖菩萨保佑,过去的事就把它忘掉,你如今回来,往后该过安生日子了。 我随陈年上楼,潜进他房里,去翻他的行李。背包内容堪称寥寥无几,连必备用品也缺乏。陈年对我说,特殊时期,轻装简行。我摸索到一只束口绒布袋,拉开瞧,是那只银色腕表。表盘有裂痕,指针想必已很久不走了。陈年见了,很有些歉疚,说,是我没收好它,回头去找人看看能不能修。我仍将表装回袋内,说,坏就坏了,也该换个新的了。我躺倒在柔软的床铺,一声喟叹。本想透过陈年的行装,捕捉些蛛丝马迹,看看他这么久以来没有我参与的生活,不料所获这样单薄。我伸出手遮挡那吊灯的光芒,对陈年说,哥,和我说说你这两年是什么样,说说战争里你遇到了什么,好的,不好的,都告诉我。陈年关了灯,躺在床的另一边,轻轻开口,都过去了。我猝然觉察,他的音色已蜕变完全,行经我错失的时间,酿就得温润而低醇,浸得我耳蜗微麻。我摸了摸陈年的发顶。都过去了。那些残忍的,惊惶的,孤单的,不安的。陈年笑起来,说,是不是很硬?他现在的头发短,因此没从前柔顺,排针似的齐齐挺立,扎着我的手心。我说,哥,留长发吧。陈年应了声好,又拿手来抚我的发,说,这样长了。他松开发尾,忽问,那你呢?我在昏暗中对上他目光,问,我怎么?陈年像在我眼中探寻什么一般,最终笃定道,这两年你过得不开心。我偏过头驳他,怎么不开心?你以为你不在我就过得不好么?陈年说,眼睛骗不了人,不过,你不理我的时候我确实过得不怎么好。他轻言轻语,将我的心脏揉出褶痕。陈年叹一口气道,爸妈离婚的事,竟然谁都没有告诉我。我说,你离家远,他们自然觉得应该少说让你不宽心的事。半晌,陈年才道,他们分开前,肯定常常闹不愉快。我说,我都忘了。陈年说,我最怕你学会了忍受,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好,碰到一丁点委屈都要头一个让我知道。我沉吟片刻,说,我真的忘了,哥,我只是觉得,你不在的时候,这所房子好像没有那么像家。 这么说也许辜负了其他人,可是陈年,生命里你不在场的时间,全都被我视作无足轻重的,所以连记忆都是淡色。 陈年问我明天要不要同他一道去看父亲,被我一口回绝,他也就不勉强。 耳边陈年的呼吸渐渐均匀,我听了很久,终于轻身下床,刚拉开房门,陈年却醒了,问,你去哪儿?我顿了一顿,回头笑道,当然是回自己房里,你以为我还像小时候那样黏着你么?我上个月就满十八了——对了,过两天你陪我去趟郊外的小山庙,我得还个愿。 陈年,你能平安归来,我应该知足才对,对吗? 甫进家门便闻厨房飘香,复合浓郁,我走过去,灶前一道秀颀身影,系着黑围裙,正在案上细致地忙活。陈年将切好的食材放入碗中,把砧板抹净归位,起锅热油,说,再过半个钟头开饭。我啧了声道,吓一跳,还以为是赵姨回来了。又凑上前,揭开旁边那口砂锅瞧了瞧,竟是黄焖栗子鸡。再看陈年,却从口袋里摸出本小册子,口里念着:先下葱姜蒜煸香,火候把握不好时就全程中小火……我踮起脚在他身边看,字迹密密麻麻。陈年心里有了数,便将本子塞回去,我顺势在他腰前口袋一掏,边翻边念:木樨肉、糟熘鱼片、荷叶粉蒸肉、雨前虾仁、四喜丸子……这好些都是赵姨做过的菜呀?陈年翻动锅勺,眉梢扬起,笑道,我那天在外边碰见赵姨,顺便就跟她讨了食谱,她讲这些都是你爱吃的。锅中腾烟那一刻,他的脸影影绰绰,我单手环上他的腰,记录菜谱的小册子从指间滑进口袋,我将脸贴了贴他背脊,轻声说,好幸福。陈年瞥见我另只手里提的袋子,问,买了什么?我拿出包装盒在他眼前一晃,说,给你买的护肤品。陈年说,我用不上,你自己留着吧。喂,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摇头道,有这么一副脸蛋是上天偏爱,您可别暴殄天物。 陈年在我的督促下不得不仔细敷起脸来,涂上厚厚一层白泥,掩去原来面目,却仍是好看,恍惚一座云石雕塑。我拿手机照了下来,陈年忽道,你把床底那只盒子拿出来。我便依言去拿,他又叫我拆开。是相机和胶卷。我霎时望向陈年,他温润地笑着,说,补给你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列车疾驰而过,十八年旧梦在车窗外模糊成隽永。 由于参战之类的关系,加之通过了必要考核,陈年得以就读航大。几经曲折,做回学生。兜好大一圈,吻过生死线,却又怀抱初衷。航大与我的院校同在省城,班车几站便到,以此和陈年见面不算艰难。 开学没多些时日,我去航大找陈年,同他讲自己的计划。彼时陈年刚下课,舍友约他打球,他摆手讲今天不去,而后带我去餐厅吃饭。挑了处僻静座位,陈年问,怎么忽然想申请校外住宿?不习惯宿舍吗?我点头,尝了口饭菜,说,舍长和主任是亲戚,开学票选班长,宿舍几个人只有我没投她,被她们穿了几回小鞋。陈年眉色一凛,将筷子捏紧,问,她们怎么你了?我看着他泛白指尖,不自觉有些微笑,说,你妹可不是好欺负的,就是厌烦,还是搬出去好。陈年想了想,说,可搬出来毕竟没有住校方便,能不能申请换间宿舍?你才入学,还是和同学多接触些比较好。我摇摇头,将菜里的花椒一粒粒拣出来,说,我不适合群居,也从来不乐意向外界妥协,我的成年,意味着可以选择不融入。陈年夹了片牛肉给我,说,你主意正着呢,不过,只是因为舍友不和,学校能批准你的申请吗?我提起嘴角,说,所以我给他们的理由是,我有病。陈年眉心一跳,被辣椒呛着,咳嗽两声后,说,我周末陪你看看房子。 拼个桌。有人托着饭盘兀自在陈年身侧坐下,瞧了眼陈年,又瞧瞧我,脸上笑容模棱两可。饭厅还有不少空位,我打量着来人,想必是和陈年相熟,然而气氛却略显怪异。陈年不正眼瞧他,反将自己饭盘往另一侧挪了挪,这举止不像让,更像躲。我不免生了兴趣。陈年一向与人为善,心怀宽容,极少能从他的脸上读到如此明显的抗拒。男生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咀嚼,然后点评:这排骨烧得不错。他眉宇生得张扬桀骜,看起来倒像只要自己称心遂意就不在乎其它的那种人。 他肘击了下陈年,说,怎么,不介绍一下?陈年白他一眼道,吃你的饭。男生便把目光转向我,笑着伸出手,说,你好,我是桑奚。我也伸出手,说了句你好。余光却瞥见陈年,他望着我和桑奚握住的手,面色有些不悦。我松开手,没和桑奚交换姓名。他也没追问,只是对陈年道,听说人约你看电影又没约成,原来是因为她啊。我当即问道,谁约他看电影?桑奚唇角一咧。他那嘴角常常咧着,世上总有什么事教他得意似的咧着。他挑起眉梢看我,说,我们系的系花,不过,你以为就她一个?开学以来约陈年出去玩的姑娘可不少,这家伙是个抢手货,你可得提防着点。桑奚全然看热闹的促狭,我笑眯眯回望他,说,提防什么?我哥从小就长了张祸水脸,我有什么办法?倒是你,该不会在忌妒他?桑奚哑然,张了张嘴,才说,他是你哥?他又看向陈年以探询答案,陈年只是饮汤,眼神掩在捧起的碗里。桑奚就这么直直盯着他,直到他放下碗。陈年抬眼睨他,说,不然你以为呢?我问桑奚,怎么?我和他长得不像?桑奚端详片刻,说,你比陈年多了点杀气。陈年闻言下意识瞧我脸色,又去瞪桑奚,胡说什么。杀气从何而来?我温和地笑了笑,夹起面前的菜,说,航大的餐厅比我们学校的要好吃,看来我以后要常常光顾。 说来桑奚自知道我和陈年是兄妹,神色倒有些轻微的古怪。他重新向我介绍自己:以前我和陈年一个部队,现在是同个专业,缘分匪浅。我因说,那你们也算是生死同袍。桑奚却掏出手机说,有电话号码么?我一愣,即听陈年道,你要做什么?桑奚摊手,说,交个朋友咯。我看出陈年有些不情愿,仿佛桑奚是个多不靠谱的家伙。若在从前,陈年不喜欢,我便懒得结交,可今时不同往日,我拿出手机,让桑奚输入号码。我对桑奚说,你别误会,交朋友的自由,他有我也有。桑奚笑吟吟看了眼陈年,说,陈醉她可比你有意思。陈年无奈,只道,没事少打搅她。 陈年送我到站台,陪我等公交。他摸摸我的发顶,说,在宿舍受了委屈,就马上打电话告诉我。我笑起来,说,别担心,没听桑奚说么,我杀气重。 夜里我收到一条短信:手表的事儿,对不住了。发件人:桑奚。 什么意思?我问他。 桑奚迟迟没有回复,又过很久,才收到一句:下回见面说。 二十一 再见到桑奚,是在一间网咖。等待主机启动时,我朝隔壁一瞥,屏幕里激烈进行着某项竞技游戏,操控键盘的那人眼熟。我念出他名字,桑奚。他戴着耳机,毫无知觉。我不再喊他,扭头去查阅课业所需的资料。我插上优盘下载文件,正巧桑奚一局结束,他擦了个响指,摘下耳机,看架势是赢了。理所当然地,桑奚注意到我,瞧了眼我的屏幕,呵笑一声,巧啊。我说,学校机房的网太慢。桑奚点头,说,还得下载半天,要不要坐我这来一局?我婉拒他的好意,说,我不打游戏。桑奚啧道,这点倒和你哥一样,不好玩。他拿起电脑前那罐啤酒往嘴里倒,却没倒出几滴来。我问他,那什么地方不一样?桑奚说,多着呢,等会,你喝酒吗? 城市广场之中熙来攘往,人丛嘈杂,个体的声息便得以隐蔽于喧嚣,感到某种庇护。我坐在花坛边的石阶上,桑奚携两听啤酒从便利商超走过来,朝我怀里扔了一罐。拉环脆响,浮沫渗出,桑奚在我一侧落座,接续先前的话题。桑奚说,你比陈年棱角鲜明得多,有脾气,有好恶,不像他。我努起嘴,说,我哥怎么?我哥也不是多么圆滑的人,他也有自己的坚持。桑奚摇摇头,说,我可不是说他圆滑,陈年这家伙,怎么说呢,太温和,太规矩,太无趣。我不由失笑道,他就是脾气好,从小就招大人小孩喜欢,礼貌和顺,尊老爱幼,拾金不昧,品学兼优,助人为乐——桑奚忙抬起手制止我,打住打住,他到底是不是你亲哥?我扬眉反问,怎么不是?桑奚质疑道,亲兄妹不都是相看两厌么?哪有你这样,把你哥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多完美似的。我啜着酒琢磨了会,说,也是,你说怎么有人能好成这样,怎么这人还偏偏就是我哥?桑奚一拍大腿,说,不对劲是不是?他看起来总是太理性,太无懈可击了,这种人我头一回遇到,刚认识的时候,就想这小子可真装啊。我当即瞪他,你才装呢。桑奚却笑道,别急着生气,我还没说完呢。他灌了口酒润喉,看向我时,那薄薄一层单眼皮尖利如刃,因而唇边弧度都显出进攻的意味。 桑奚说:新兵考核,我哪项科目成绩都不输他,结果荣誉给了他。连长说,因为陈年的性子更沉稳。我就觉得好笑,正是张扬的年纪,他能稳到哪儿去?后来我约陈年私下格斗,考核时候没分到一组,想跟他较个高下。 我笑道:他不会答应你,我几乎没见过胜负欲这种东西出现在他身上。 桑奚眉毛一耷,说:可他越是与世无争,我就越想跟他动手。不过他也真够沉得住气的,我怎么激他也不恼,只平平淡淡告诉我,他不喜欢打架,冷静得跟个机器人似的,你说是不是没劲? 我有些了然:怪不得你们之间气氛微妙,所以你没事就在他跟前找茬,还是没能得逞? 桑奚声音忽然低了一点:倒是……得逞了。 我问他:什么意思? 桑奚说:其实也是无心之失。有些训练项目容易磕碰,他就会把手表摘下来,我那天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想到他还有点紧张,让我还给他,我就叫他先跟我打一场,他说没心情,结果他跟我夺那块表的时候,跌地上摔坏了。他脸色不好看,我就说这破表值几个钱,赔你块更好的就是。话一落地就有了意思,他向我出手了。最后我俩不光挂了彩,还关了禁闭。 我不禁挑眉:他真跟你动手了? 桑奚点头:打得倒是痛快,只是我还觉得新鲜,之前也不是没这么逗过他,想不到最后一块手表成全了我。事后我买了块新表赔他,比他自己那块贵多了,他还死活不要。到后来我才知道,那块表是他妹妹买给他的,原来机器人也不是没有弱点。 我不悦道:你认为我是他的弱点? 桑奚笑道:不喜欢弱点这个词吗?机器人总是按照一套自洽的程序在运行,再怎么完美也会让人觉得枯燥,可当它出现失误,偶然脱离程序的时刻,就会变得格外有趣。从那之后,我对陈年的弱点一直很感兴趣。 我盯着桑奚瞧了片刻,说:我可不是他的弱点,多么不恰当的比喻啊。他不是机器人,除了理性当然也有感性,就像一条长长的河道,有急有缓。 桑奚说:所以你是他的湍流。 我嗤笑一声,仿佛这句话里有什么需要消解的旖旎,然后举起酒大口地饮。 桑奚同我碰杯,忽问:陈年要是知道我带着你喝酒,会不会生气? 我对上他眼睛里的玩味:你希望他生气吗? 桑奚笑而不言,我低头拨转着指节上的拉环,说:我以前交过的朋友,总是入不了一般人的眼,陈年却不怎么干涉我,和他们比,你没什么大不了……小时候有本很喜欢的漫画,主角也是兄妹,里面那个哥哥,比陈年管得宽多了,我甚至想,陈年怎么不能像他一样介意我的朋友—— 我及时缄口,话一多就容易走漏心声。还是怪眼前这人气质散漫,潜意识便以为在他面前说些什么都无所谓。 桑奚眼里一点戏谑:从刚刚开始,怎么就不喊哥了,平时也直呼其名? 我一怔,道:看心情,爱怎么叫怎么叫。 临别,桑奚对我说:不论陈年介不介意,希望我们之后还能见面。 在学校附近租下一居室,陈年来帮我搬行李。他赶过来时,不及换下航大的制服,站在宿舍楼底半刻,倒成了一线风景,让整栋楼沸腾起来。收拾间隙,我往阳台外瞧了一眼,他站在一棵树下,让稍嫌密集的视线围拥着,偶有直率者上前攀谈,由于局促,他从兜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我眉梢微挑,未免夸张了些。不料更精彩的那折戏在后头。我背上包,拖着两包行李艰难下楼时,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嘿,别挡道。我侧身让了让,瞅见舍长拉着另个舍友往下跑,脚踩过我的包裹边缘,有心还似无意。我皱起眉头,只听她们嘀咕着要个联络方式之类的字眼,背影几分躁动。所幸日后眼不见为净。走出宿舍大门,我松了手,行李垮在地上,刚要抬头喊陈年,竟看到舍长二人站在他面前,拿着手机说些什么。我眨眨眼,还未张开的口又合上了。隔着墨镜也能看出陈年为难神色,他对两人摆了摆手,恰又发现我,忙阔步而来,替我拿起行李。我问陈年,她们跟你说什么呢?陈年压低声音道,要手机号,说想认识一下,我说不好意思,就看到你了。我看向她们,两人脸上已是风云变幻,匆匆将目光从我和陈年身上挪开。我却不加掩饰地捧腹发笑起来,欣赏她们落荒而去的身影。陈年因问有什么好笑的,我摇着头仍是笑:你知道吗?美,有时候果然是一种武器。我原以为你这张脸只能拈花惹草呢! 秋高气爽,好不明快。 收好屋子,陈年四处检查过,叮嘱我,自己住,一定要注意安全,做完饭记得关煤气,用电要小心,别给陌生人开门。我笑起来,说,不放心就陪我一起住啊。陈年向卧室扫了一眼,说,床倒是挺大。他又拉开背包,拿出些瓶瓶罐罐往冰箱摆,说,从超市买了点方便食品,饿的时候可以充饥,待会再带你买点水果。凑过去瞧,全是拣着我的口味买的。我便笑眯眯拆了块巧克力,掰开一半,塞进陈年嘴里。他身上衬衫由于动作隐约绷出肌肉轮廓,我伸手划过,面料挺刮,质地细腻,也真是好马配好鞍。陈年早已不像高中时那样清瘦,训练痕迹令他周身气息愈发强烈醇厚,使人难以忽略。 我坐回沙发,隔远些瞧他,不得不承认,这套制服衬得他修长而机警。不怪人们会那样看着他,对于美的事物,谁能不心向往之?我笑望他道,原来你也会打架吗?陈年愣了愣,合上冰箱门,不明所以地看我。我微微耸肩,说,桑奚讲的,还真是很难想象你动手的样子,可一想到发生过这种事,就总是想笑。陈年偏过脸,又去整理别的什么物件。分明已没有什么需要打理的了。过了会,才听他说,你还是少和桑奚来往得好,他玩得花,行事风格一向是我行我素。 我一条腿架上面前的茶几,懒懒道,是吗?听起来倒合我胃口,以后我有了交往对象,难道还要过你这关?陈年停下手里动作,说,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我只希望你看上的人不要伤了你的心。我定定望着陈年,低声道,真的是我的自由吗?陈年问,什么?我轻轻一笑道,你这样讲话,容易让人觉得再难找到比你好的人。 真是。陈年擦着手里的玻璃杯,低头一笑。 我摸到手边的相机,快门一闪,只在刹那。夕照正越过窗,洒了他半身粼粼金光。 二十二 兼职摄影助理以后,更觉独居的益处,作息自由,空间自由,众乐乐不如独乐乐。我时常拿陈年练手人像,自得之作多半要挂上社媒,长此以往,倒接到不少约拍私活。也有星探于我网页发现陈年,有意引他进入模特一行。因我怂恿,陈年去体验了些时日,还是决定离开。他说,那些镁光灯总教他不自在,似乎只有在我的镜头下,他行止方能自如。 春假归家,我们同母亲一起清洁和布置,零零散散抖搂出不少儿时旧物。我拎着布偶小狗的一只耳朵,询问怎么回事。布偶狗的腹部出现豁口,漏出白色棉絮。陈年瞧了瞧,说,是在哪儿刮坏了?我把那豁口凑到他眼前,说,你仔细看这痕迹,像被人故意划的。母亲在一旁道,上回你们表姐带着孩子来家里,我就把玩偶给他玩了会,没注意让他拿剪子给剪破了,你们也知道那小子淘得很。我生出愠意,可喉咙里仅能挤出无力的愤慨:既然知道他顽劣,为什么还要让他碰我的东西?母亲说,不就是个毛绒玩具,喜欢让你哥再给你买一个呗。我压着不快,冷声道,你就是爱自作主张。母亲不高兴道,我爱自作主张?瞅你那脾气,谁作得了你的主啊!陈年从我手中拿过负伤的玩偶,说,妈,陈醉不爱人家碰她东西,以后不让别人碰就是了,这个我看看能不能抢救一下。母亲手一撒,道,好好好,你们兄妹俩如今是同一战线,没我这老母亲说话的地儿了。说罢负气转身。陈年结舌,只好朝我耸一耸肩,叹气道,待会得好好哄哄她了。我忽然觉得好笑,便笑了。因为有陈年在家中周旋,我就不必忧心此种状况:稍有不慎便要同母亲剑拔弩张。 陈年忽往箱子底部一捞,对我道,你看。是那只彩色的羽毛球,噢,不能叫球了,它给时光压成了扁扁一片,如同回忆,再也只能是二维的形态。我却不知在何处摸出一只口琴,搁置太久,久到锈迹斑驳。我说,它竟然还在,你初中起就没吹过了。陈年笑起来,想起久远的时候,讲,你还在摇床的时候,就要听我吹口琴才肯睡。 我尚在思考口琴上的锈斑能否去除时,手机忽响起铃音。看见来电显示,我下意识蹙起眉,迟豫片刻将手机递给陈年,说,你接。 陈年听完电话,脸色刹那间白了一个度。不等他开口,我便感到胸腔内有什么陡然一坠。 也许年龄愈长,愈不得不直面这种现实:人是被命运裹挟着向前的。尽管瞧也瞧不见,可你就是知道那股力量萦于四周,你毫无转圜余地。正值壮年的父亲,却一病不起,溘然长逝。闻者惊心,悼客潸然。而我呈现出吊诡的平静,只因对造化的荒诞素有耳闻。这一年世界在辞旧迎新,我们正生离死别。偶尔我也生出疑云,有些人的悲伤竟比我还沉重。是发自内心的哀恸,还是因为激起了对死亡的恐怖?偶尔我也感到烦扰,死本身是一件极简的事,死后却能如此繁琐庞杂,一派自欺欺人的混乱。于是我在葬礼上分心,想起独自远去、默默刨坑的动物,它们又会怎样理解自己或同胞的死亡。再怎样,都不会比人类复杂。 丧事到了尾声,终于有人走至我跟前,是父亲那边的亲戚。她声泪俱下,但充满怨愤:我忍到现在才讲你,你这个孩子,你太凉薄了!即便父母离婚,他毕竟还是你的父亲,这两年你总不肯来看望他,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让他心里总有个疙瘩,现在什么都晚了,有你这么做女儿的吗? 说到情绪高亢时,她挥舞起胳膊,砸在我的身上。虽然冬季衣服厚重,仍能感知这分量。我站在原地,不抬眼,不开口,纹丝未动,由她宣泄,似乎自己的身体并非自己的身体。 说够了没有?陈年大踏步赶来,毕竟面对长辈,他不能动手,便用身体拦在我面前。山风吹起他围于额上的麻巾,其时我竟在想,他披麻戴孝的模样也更怜人。 亲戚抹一把泪道,怎么,你们父亲已经有苦说不出,我还不能替他说道两句?可怜呵…… 陈年不愿将声音拔高,但已带了恼意: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教育她。不作过多纠缠,他拉着我将我带离那一番控诉。 离开陵园,陈年和我决定回旧居看看。路上他问我有没有被打疼,我摇摇头,他又说那亲戚真是有些不自重,没分寸。我笑了笑,旋即又想这会露出笑是否不合时宜。等到熟悉的屋所出现,我望着眼前的门,站定了,惊奇地顿生号啕的冲动。那扇门静静锁着,原来锁住的是若干无暇春秋。结束,不复,过去,这样的词语,它们残忍而安静的威力,是捉摸不定的。心脏不期然出现放射性的疼痛,我下意识握住陈年的手。原来我并不如我所以为的坚韧。我看见陈年的脸,苍白憔悴,眼眶红肿。我也是这样一副模样么?毕竟这世上,只有他和我才真正浸淬于完全相同的残酷痛楚之中。我们还能在悲惨厄运里相依为命,是否比旁人要值得庆幸? 屋内的家具让白布套罩着,一层浮灰。我们爬上小阁楼,不顾尘埃,躺在木板床上。都长大了,尖顶便显得比从前更狭小。这样的小阁楼,难道不再允许住进两个成年的小孩儿? 黄昏比往日更觉压抑,可这间房子已没有可以拉亮的灯。窗外光线矇昧,似巨兽投下的影。于是我告诉陈年,我感到害怕。陈年没能像从前那样给予宽慰,而是说,他也是,很不安。我们还年轻,这样沉重且猝然的死别教我们措手不及。这时我忽然醒觉,道士那冗长的经文原来不为超度故人,却为了填补未亡人心底那不可名状的空洞。 其实她说的不错,我确实太凉薄了。我发出的声音在晦暝中低回。 陈年的手背挨过来,碰到我的手背。他对我说,不是这样的。 我说,你知道吗,哪怕看到他病重,我也做不到给出应有的慰问,站在病床前,我更多的是尴尬,有我这样的孩子真是种悲哀,可能我的心肠就和别人不同,自私冷硬。 陈年轻轻握了握我的手,说,心肠硬一些,能更好地保护自己。沉默片刻,他又说,这样的关系,本就不是你造成的,我见到赵姨那回,问过家里的状况,她虽然没说太多,可想想也明白,总是置身那样的处境,到后来,你当然更情愿做个陌生人,突然间又要你转变成温情的姿态,怎么不困难呢。 也许有人能宽宥我在世故情理上的匮乏,但没有谁能够像陈年这样理解我,细致入微,抽茧剥丝。 这是无解的僵局,我因说,像性格一样,根深蒂固,代代相传,有时候我会厌恶在自己身上看见基因的顽固,可我也没办法坦然将不幸的缘由完全推卸出去,现在他死了,病痛的折磨让人对他只剩下怜悯,这样非但不能责难,还要因为自己竟然只有同情而非感情觉得负疚。 陈年自胸腔低低地溢出一口气,说,我和他最后的相处也不愉快,在他住院前我们见面次数不多,那时候聊着聊着他就忍不住数落母亲,结果我跟他总是以争吵收尾,我真不想…… 听着听着,我蜷起了双腿,把惶惶不安的身体团成一团缩在床角,闷声说,前段时间,我想买部新机子,甚至找他借了不少钱,还说以后要还给他…… 怎么回事?我无端生出对命运的惊恐,忽然害怕处处都是陷阱,我抓住陈年的胳膊,极认真地讲,哥,你千万不能死,永远都不要再离开我了。 陈年拍抚着我,应道,好,我答应你。接着他讲起战时:那时候,其实我也怕得不行,怎么就真的打起仗了,我不想死,我恐惧弹炮在头顶呼啸,恐惧战友的尸体,我第一次觉得有点后悔了,害怕一个眨眼就再见不到你了,没有比那些日子更留念家的了——我不敢对任何人说,我差点想当一个逃兵。说这些时,他搂着我的那只手变得更紧,像生怕被某种外力突然扯开。他的声音也许是因哽咽而微颤:曾经有一枚弹片刮过我的胳膊,天知道我能活着回来的时候,以为世上再没有比那了不起的奇迹。 这样的惊惧不安在我心头盘桓了不少时日。有一晚我从梦中坐起,心头没着没落,良久扔撇不开四下里的凄清,只好去到陈年房里。屋里亮着灯,他也没能安眠。陈年听到声响抬头,我便看见他手里那只小布偶狗。他捏着针线,正在缝补它。 二十三(上) 罩着那件宽敞的学士服,他依然颀长,秀立于人丛。仪式结束,特为寻陈年合影的校友纷至沓来。他不吝唇边笑涡,始终得体润泽,如一枚邮戳不断拓印在旁人的青年回忆录。当人潮褪去,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明显卸了股劲儿。正要回寝舍时,他有一瞬迟疑,转头望了望,可没瞧见什么,于是仍往回走。但很快,手机响起来,他瞧见来电显示,附耳道:陈醉。 我说:你就像森林公园里一只被围观的梅花鹿。 什么?陈年不解。 你回头。我对电话那头的他道。 陈年便顿住脚步,再次转身回望。我从一座大理石雕塑后走出来,遥遥笑着看他:学长,等好半天了,我也能跟你合影吗? 或许其实我是想说,真想在你那对惹眼的鹿角上,刻下我专属的记号。 陈年见到我,不免惊奇:你怎么来了?你们学校毕业典礼不也是今天吗? 我耸肩道:翘了。 陈年略一挑眉,毕竟深谙我脾性,也不多问,却摘下自己那顶蹩脚的学士帽替我戴上,摆正后掏出手机,趁我不及反应就卡擦一张。 喂,好蠢。我抗拒道。刚想摘下帽子又让陈年揽住了肩,他将脸贴近,手机高高举向前方,按下快门键。他笑道,那你的毕业照和我一起拍好了——不是说想跟学长合影吗? 好吧。 我拿过他手机翻看,两张几分肖似又很不同的面容在低像素里傻笑。真蠢,我如此评价,又对陈年道,待会彩信发我。 毕业这回事于我究竟无甚意义,不比陈年光鲜,拿了个优秀毕业生,顺利进入民航,我甚至险些儿肄业。在学校没待上多久,我就感到枯燥,专业不喜欢,学习便没意思,关于读书的目的也就比过去更迷惘。于是倒要羡慕起陈年,他是早就知道自己喜欢着什么的,我呢,我除了他,还喜欢什么,还有什么能为我开辟航向?后来,我大约是在取景框的方寸之间得到了回答。有了想做的事情,就不乐意为不相干的事情费神,因此我屡屡逃课,背着相机镜头到处跑。成绩由此一塌糊涂,导员警告我,这样不务正业,恐怕要毕不了业。我低着头一心在琢磨要拍的东西,导员提高声音严厉道,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我抬头看他一眼,点头道,毕不了业就毕不了业吧。导员一愣,满脸不可置信。在高中以后的校园,总有很多能用人情换来的分数。他想必感到荒谬,碰见我这样的学生,既不专学业,又极不会做人。那有什么办法呢?母亲也极为不满,她特为我择的专业,出来好谋份体面的行当,而我竟荒废学业,要落个一事无成。我告诉母亲,也许不是一事无成,我在摄影方面已摸出一点门道。母亲决不认同我浪费学历,去折腾那些听起来很不安稳的玩意儿。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最终我还是勉强毕业,倒并非学校仁慈,只是他们比我更不愿见到肄业的字眼。 但陈年不会认为我荒唐。陈年说,有喜欢的事情好重要。是啊,好重要。有支持我的人也好重要。在不断摸索中,我的摄影风格自成一派,临毕业时,我已有了间自己的工作室。 工作室最近接的两个客单,不巧撞了档期。一单新婚情侣,另一单则是同届生的毕业旅行。我有些犹豫,陈年陪我分析客户情况:婚礼跟拍比旅行跟拍要轻松些,他们出手也远比学生阔绰。我点头:婚礼的性价比确实更高,不过……我又瞧了瞧毕业生的旅行目的地,心念一转,便做了决定:旅拍也许能给我更多的创作空间,有挑战但也有更多可能性。于是在累月经年后回首,人会陡然发觉,原来很久以前,那微小的转动不单是一个念头,还是命运埋伏的齿轮。 与一行年青人远游其实颇有趣味,他们才刚刚毕业,如刚从羊圈出逃的羊群,不关注未卜的前途,先在这当口不遗余力地释放活力与亢奋。近乎癫狂的激情波及了我,传染至镜头,倒定格下不少教人眼前一亮的光影,也截住青年友人之间暧昧的暗流。一秒二十四帧,假如让有心人暂停放大,所有的晦涩也将成为直白。 最后一站是雪山。伫立在北境的那座雪山。暗蓝色的连绵山体,冰白色的峰巅,是天神抖落了糖霜。当雪山披上金红色的日光,竟然冷峻得那样甘美。有人情难自禁,跪下来朝拜。我静静站着,好久未想起拿相机。那时候,陈年的眼睛,也是望着这样的光景。那时候,他也和我一样,展开双臂,山风从胁下掠过,想要飞越那山顶么? 夜里在山上扎营,行程已至终点,都不免心存眷恋。大家索性聚在一起,借酒精燃烧最后的长夜。有人想回顾这月以来所涉山水,我便将相机递过去任他们翻览。于是人群里不时传来赞许或哄笑。我也微微笑着,以为此行实在是很对的选择。直到有人一声惊叹,向我问道:这是谁啊? 她展露相机屏,周围人也看了过去,又引来惊艳之语:好俊的脸蛋,是你拍的模特吗? 望着画面里的男人,我扬了下嘴角,说,是我哥。那个“我”不自觉咬得重了点。 他们竟因此兴致高涨起来,开始纷纷向我探询陈年的情况,且毫不掩饰想要认识他的意图。 我诚恳婉拒道,联系方式不便给,以前他的号码被同学讲出去,结果电话短信多到要爆炸,不得已又换了张卡。在他们惋惜时,我顿了一顿,又说,像他这种人远观就好,接近他会是件危险的事情。 危险?什么道理?可我看他长得一副个性很好的样子诶。有人当即质疑道。 我笑而不言,拿过相机熄灭那张不肯低调的脸,心底默默接了一句,因为我的个性不好,会做很可怕的事情。 有人岔开话题,关于他的讨论便适时终止。 我起身想去小解,有姑娘讲山路不好走,要不要陪你去。我说没事,从角落抄起一根手电筒就出了帐篷。回返时,我忽然驻足,凝望眼前浸满了星子的银河。只一牙淡月,将广袤让给荧荧的星芒。我赶紧关闭手中的人造光源,以免亵渎这绚烂。那一瞬,我同时感到了明与暗的无穷。漆黑是从皮肤开始向四周蔓延,藏匿住身边世界,什么也不能得见。头顶却是深蓝的没有边际的穹宇,不晓得住着多少的群星。怎么会这样大?宇宙。一颗星星已足够辽阔,可宇宙有无穷的星星。这样大的宇宙,难道容不得一个小小的谬误?其实也无妨吧?多渺小的谬误啊。 不知是星河还是酒劲,我一阵目眩神迷,身子有些不稳,走上两步正欲找回重心,脚下却遭磕绊,便后仰着跌倒下去。最后听见的,是自后脑勺传来的沉闷声响。 都说走在世上,总要跌跟头的,可是我想,我活着所跌的跟头会不会多了些,重了些?难免不会以为,这些跟头里有天谴的意味。 意识复苏时,我知道自己是躺在一张床上。周遭的气味表明这里是医院。我不晓得昏过去有多久,天竟然还没亮,病房里也没开灯。等等——很快,我明白了不对之处,恐怕并非没有开灯,或者不是天没有亮。问题在我的眼睛。我坐起身,暗暗用力掐自己的虎口,凝神辨听四周的声音,门外走廊还有人交谈,我却瞧不见一丝光影。我的手指开始发颤,摸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脸,几乎疑心它们是否存在。失明,当我确认了既定事实,这两个字便扭曲幻化成恶魔的爪,肆意攥着拧着我的心脏,血脉里的流速开始失控,呼吸受到阻碍,就像空气是淬了毒,我低低地发出痛苦而短促的呻吟,我抹掉脸颊的水渍,恨它能够流泪却不能视物。 我再次将头狠狠向后撞向墙面,一声又一声,沉重的闷响,一声又一声,可怖的声响,突然墙面变得柔软,撞击声变小了。有人将手掌垫在我的脑后,替墙壁承受住那重击。疼。这人说话了。是陈年的声音。 我牙关打战,说不出话。陈年一下下抚着我的后脑勺,他不是说手疼,是说我的头会疼。 旁边又响起了旅行队队长的声音:我打给你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你哥就赶过来了。 陈年向她道谢,听见她离开,我对陈年说,哥,现在我真是个废人了。 不会的,信我。陈年坚定道。 医生来给我做检查,强光射进眼底时,我似有所觉。轻度脑震荡,外伤性视神经受损,不算十分严重。 失明只是短暂性,命运倒终归放我一马。我央陈年千万不能告诉母亲,陈年应好。伤口撒盐的斥责且不论,母亲必会以此作文章再阻拦我做想做的事。陈年说,回去以后先住我那儿,等眼睛完全好了再回工作室。 二十三(下) 为在家照看我,陈年又多请一周假。屋内布局简单开阔,我很快适应,黑暗中也能完成基本日常行动。反复确认我独自在家也没问题后,陈年终于复工。他目前在跟机实习,落地间隙便要往家里拨来一个电话。 保温柜里的饭菜我用过了,冰箱第二格有洗好的水果我知道,一个人在家有什么可无聊的,电视里那伙人吵闹得很。诸如此类,我勾着座机线,一一回应陈年。 一定小心,陈年在电话那边说道。他顿了片刻,必是在看腕表。我新买给他的那只,不肯将送表的机会留给别人。接着,他在挂断前轻快地留下一句,再过四个小时,你的导盲犬就能到家啦。 因此我只好带着不自觉的微笑缓缓将话筒放归。 等陈年到家,说话时掩不住整日高强度工作的疲态,然而他坚持要带我下楼遛弯。假如你曾在街边或公园见过我们,请不要感到奇怪,那年青男人牵着年青女人,男人漂亮笔挺,女人不修边幅,却在夜晚戴一副墨镜。也许他正在同她描绘那朵云如何蓬松,晚霞又如何绮艳,对面有只追逐低飞小鸟的狗儿,偶尔提醒她面前有小坡或台阶。他是她行走时的杖拐,黑暗里的眼睛。 担心我精神世界的空乏,陈年每晚都会捧一本书读给我听。当视觉消失,余下的感官就不可避免显着机敏起来。墨水印成的铅字经他唇齿间骨碌碌滚过,忽然像一颗颗莹润的珠子落进我的心口,叮叮当当响作一团,又脆亮又缭乱。枕上丝丝缕缕是他发梢的气息,我静静悄悄地嗅着,于是陈年代替黑暗的真空围裹我。 我照例吞服下陈年掌心里的药丸。可困在黑暗里久了,我不禁慌张起来,痊愈是否只是一场谎言?这双眼睁开与闭着,并没有什么不同,为此我开始尝试睡觉时也不合眼。竟然真可以睁眼一整晚。好吧,我承认我失眠了。我对陈年讲,我可以接受当一个哑巴,但没办法忍受当一个瞎子。陈年说,你既不会瞎,也不会哑,你会健健康康。我勉强地笑了,说,我依赖眼睛而活,没有眼睛,就不能看见美,创作美。 而你也是美的,我不想看不见你。 这多雨的仲夏夜,我没有听书的兴致,曲起双膝坐在床头,人在屋子里,却像坐在一场铺天盖地的雨里。呜呜——呜——忽然在轰轰烈烈的雨声的罅隙,扬起一串缱绻绵长的琴音,将我从混沌中剥离。 时间的河沿着脉脉的琴音往回流溯,多年以前的某个午后,不,倘跃出时间之河,俯身望,哪里有什么不同,何处不是场梦境,有他的所在,即是孜孜以求的仙境。 有的事情,还单单是念想,就让我遭了好些苦厄,竟不如作真,也不算枉吃了那些苦头。对神灵的承诺本就违心,让它见鬼去吧。我已感觉到见不得光是这样难过的事,我的心就不能藏着掖着,永不见天日。 要怪就怪搅弄人间的这场雨。 要怪就怪那口琴。 我伸出手,于无光处循声摸索,摸到抵在他虎口的那支口琴,擦过他的指骨,抚上他的脸。 陈年在柔声问着,怎么了? 我回答他,我想摸摸,你吹口琴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 陈年就放下口琴,任我指腹在他脸上摩挲。颊边的肌肉走向,皮肤的微小颗粒,这里该是颗浅色的痣,唇有着淡淡的弧度。我倾身贴上那温软的弧。 陈年的呼吸顷刻间错乱,他本能往后一退。他一定想将那个举动当作我的失误,他以为留出的空间能使自己的吐息恢复如常。 我并不再用身体逼近他,我还有语言可以挑破安全距离的幻觉。 你不记得了吗?我对陈年说,在你去服役以前,就发生过了。 那时候,你也这样惊慌,难道直到现在,你都一直认为那天我只是为了作弄你吗? 我听见陈年轻微吞咽口水的声音,他恐怕希望窗外的雨声该再喧嚣些,好使我说出的话变得含混不清,可惜天不遂他愿,雨势式微,淅零淅留,委婉得仿佛只要为我伴奏。 你知不知道,陈年,我特别爱你; 你自慰过吗?你自慰的时候,会想到谁呢?哥,你知不知道,我每次想着的都是谁—— 他终于忍不住,一只手仓皇伸过来,捂住我的嘴,教我不得不沉默。 他沐浴完没多久,橙花的余香萦着他,潮湿的水汽挟着他。他终于被我置于这种境地。可他不能装傻,他从来不能敷衍我的每一句话。他说,我也非常爱你,陈醉,但不能是这种爱。 他强作镇定的语调,使我吃吃地笑了。我探出舌尖,勾舔了一下他的手心。他的手轻微颤动一瞬,便从我唇边拿开了。假如他允许我贴近他的胸腔,就能听见一场更惊险的震荡。 没有什么是不能的。我说。 他叹息一声,说,你只是把一些事情搞错了。 搞错了什么?搞错了爱?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就只剩下能看见这颗心了。我指着心口,用不能聚焦的眼睛望着陈年的方向,说,你以为我还不懂什么是爱吗?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停止过拷问自己,就因为爱上的人是你,我不得不怀疑自己,审视自己——但就因为是你,我才比别人更确信,那是一秒钟都不能否认的爱。 陈醉,我是你哥!陈年几乎是无措地喊出这句话。 哥,我眼睛一眨,轻巧地唤他,我既像一个妹妹爱一个哥哥那样爱你,也像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那样爱你。 我的坦白义无反顾,不留余地,陈年被逼至水深火热,不得不作出某种选择。退后,要伤害妹妹的心,向前,就掉进不伦的渊。 他苦笑了声,道,你无拘无束惯了,感情就自由野蛮地生长,可生活不是艺术世界,艺术有无限可能,生活却有很多不可能,你不能跨过现实和虚幻的那道边界线。 你真能看见那道边界线吗?我咄咄逼问,这些日子,二十多岁的兄妹一直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你说的边界又在哪儿? 那是因为我需要照顾你,房子里只有一张床。尽管是实话,陈年的口吻却显得苍白,他说,就像小时候一样,我们只有一张床。 可我们不是小时候了,我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清清楚楚的边界,难道创世神曾定下规则,我可以拥抱你,但不能吻你,我可以睡在你身边,但不能对你有欲望? 陈年突然将一只手覆在我的锁骨,慢慢向下挪了寸许,停住。他说,再往下,我不能碰,这就是边界。 我不禁嗤笑,为他固执的言语,为他指尖与我肌肤相触的痒意。我一把捉住他的手,朝领口里伸去,他触电似的挣开了。我笑起来,说,这身体的每一处,都允许你触碰。 你不能……陈年艰难开口,你不能事事都任性,还指望我陪着你胡闹,陈醉,想想后果。 我轻轻摇头,横过身子躺下,手臂向两旁展开,头发沿床尾散落,引力牵着我的思绪沉坠。活着,就只是一场幻觉啊,我幽幽道,哥,你要拒绝我,为什么总在说不能,而不说不爱?天上成对的鸟,水里成双的鱼,有谁会在意它们是不是兄妹?我给你看我的心,不是为了听你说它是错的,你的心呢? 雨渐渐歇了。半晌沉寂。我听见陈年下床,打开柜门,似乎又抱了一床铺盖。他说,你需要好好睡一觉,把这些荒唐的念头忘掉;我睡地上。 二十四(上) powenxue1 4.c om 保温柜里的饭菜没有因为心神不宁而多或少一味料,工作间休的电话问候中语气一如既往,照旧遛弯,照旧念小说,照旧用手心喂我服药。陈年极力维持着某种生活的秩序,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可我心底明白,他饮下一杯变质的奶,不过佯装口味如常。胃里冷不丁的绞痛终会提醒他,所谓正常,再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扮演。 今天想看什么书?陈年问。 我摇头,切着随身听里的歌,然后手指朝内弯了两下,说,你过来点。 陈年便挨着我坐下了。我摘下一只耳机,摸到他下巴颏儿,再摸到他耳朵,塞了进去。歌声妩媚,蠢蠢欲动,黑暗里水银一般缓缓流淌。他忽然褪下耳机还我,说自己要先去洗漱,就起身去往浴室。我唇角若有若无勾起,插上了另一边耳机。 不轨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不能指望它永不发芽。而我并不急着催化。 医生说我恢复极好,陈年那些专挑于眼睛有益的食谱所幸不白费。收拣好物品,要离开陈年这间公寓前,我环顾一周,住了这么久,却才看清它的模样。屋内收拾得极空旷,杂物皆被装进橱柜,只几件必要家具,桌椅的尖角处包了层绒布。我放下行李,转身又进卧室,打开衣橱,半个身子沉进去,搂住那一排衣物。淡淡的松木薰香,哥的怀抱。出门时,我的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蓝色衬衫。 从暗房工作完出来,我看了眼手机,有未接来电,收件箱里一条桑奚传的短讯:别说哥们我不仗义,枫林餐吧,速来。 一刻钟后,我压低帽檐,走进那家餐吧。桑奚订的座在僻静一角,他从菜簿里抬眼,瞧见我衣着,不禁笑道:心有灵犀?和我倒是很搭。 桑奚惯常机车出行,一件灰黑立领皮夹克,同我的黑色皮裙确有那么点儿相衬的意味。 那样正好,我意有所指,坐下道,饿了。 桑奚便递来菜簿,说,高扬和我推荐过这家店,你看看想吃什么。 高扬? 桑奚朝斜前方努了下嘴,说,就是她,A组的副机长。 我偏头望过去,在与我们呈对角的位置,那是个高挑的女人。留短发,打扮休闲利落,举手投足可见洒脱俊逸。那就是高扬,横越过万里长空的女人。她的对面坐着陈年。 我揭开菜簿,说,先点菜吧。侍应生记下菜单,桑奚对他道,再给我们开瓶柑橘伏特加。 桑奚说,不出意外,高扬明年就要升为正机长,才二十六。 我眉峰一挑:素质这么硬?想看更多好书就到:y uwangsh e.i n 桑奚点头,眼中忽起敬意:半年前,她所在那班客机在飞行中途发生意外,挡风玻璃震碎,机长缺氧昏迷,最后是她带领机组化险为夷,安全返航,阻止了一场空难。 我不由回头又看了高扬一眼。她和陈年似乎聊得投契,席间爽朗的笑意频频。 桑奚继续道:高扬前几天问我,陈年平时都喜欢什么?我就说他这人乏味得很,没什么好玩的嗜好,非要说那也就是飞机了,高扬听了倒觉得很好。你再看陈年,说冷清其实羞涩,他在学校哪跟女生单独吃过饭?不过要和他聊飞行,聊工作,确实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我从鼻子里哼出两声冷笑。侍应生已上齐菜品,还是先填肚子要紧。 桑奚却又叹了口气,说,其实喜欢高扬的倒不少,但毕竟算是民航界的传奇,多少就有些可望不可即,像她这样的厉害角色,不管想做什么,恐怕都能成功。 嘿!桑奚忽把手伸过来,叩了叩桌,似笑非笑道,收收你身上的杀气,怎么吃个牛排都有了茹毛饮血的意思? 我朝他微微一笑道,你不是乐见其成? 桑奚没有接话,脸上泛起一点微妙的神色。我沿着他目光去瞧,高扬正低着头,向陈年那边凑了凑,陈年便伸手从她的发间揭去了什么。她抬起头,捋了捋发丝,笑得明媚晃眼。 这样磊落的美,坦荡的爱憎,从容得就像天下都在她囊中。而艳阳会威胁我心底的魑魅,我从来不能抵达那样一种成熟的风致,我只是个躲在不透光的暗房,自以为能独创一个世界的孩子,一个偏执的畏缩的孩子。 你就不能陪我一起躲在我那幽小的世界吗? 我端起面前那杯酒一口气浇进了喉咙,辛烈莽撞,激起我眉宇间的皱褶。 桑奚说,这样容易醉。语调不浓不淡。 带烟没?我问。 桑奚翻出香烟盒。等我点上了,他才道,这里好像不让抽。 是吗?我瞥了一眼桑奚。烟雾在体内兜了个圈,卷出一团缥缈而刁钻的愠气。喉管的灼烧感一路攀上脸颊,桌上那只陶瓶里摆着作装饰的白玫瑰,看起来怎么能像振翅欲飞的白鸟? 我拿起酒瓶晃了晃,突然将它倾倒,淋湿了花瓣。指间那根香烟刚一凑上去,白色羽翼便噌地长出跋扈的火舌。 火、火!着火了!有人惊慌地喊起来,桑奚起身将我拽离,很快就有侍应生提着灭火器匆匆赶到。残忍的白雾使热焰归于死寂。 桑奚对他们抱歉道,她喝多了,行动有些失误。 这样一段风波足以引来四周全部的目光。当最熟悉的那道视线落过来,我眯着眼,浑浑噩噩倚在桑奚身旁。 小桑?高扬已率先走过来打招呼。 这么巧,高机长。桑奚笑道,这里的菜色确实不错,就是出了点小意外。 陈年扫了眼狼藉的桌面,质问桑奚:你怎么让她喝成这样? 高扬惊奇道:你们认识? 我皱了皱眉,把额头抵在桑奚的肩上,嘟囔道,好困。 她愿意喝,我能拦得住?桑奚忽然指着陈年,对一旁清理桌面的侍应生道,你们要赔偿记得找他啊,这是她哥。 有点欠的语气,我一个没经住,哧地笑出声来。 兄妹?高扬认真瞧了瞧我,恍然对陈年道:还真是,眉眼像,笑起来那颗虎牙也跟你一样。 连他的虎牙都看得那么仔细了? 却又听见陈年对高扬说,不好意思,待会我得先送她回去。 谁要回去?我有些不耐烦,皮靴啪哒一跺,挽住桑奚道,我要坐你的机车去江边兜风。 高扬笑道,今晚天气倒是不错,不过桑奚你也喝了酒啊,就让陈年带她回去,你把车钥匙给我,自己打车回家,车明天到公司我给你骑过来。 不愧是高扬,叁言两语给局面定了调。桑奚便对我说,那就只好这样,下回给你带顶头盔,咱们再去兜风。口吻亲昵,说完抚慰似的摸摸我的头发。 我撇开他们,独自推门而去。 不等多时,陈年赶了上来,拉住我道,一个人准备去哪儿?声音听来不怎么愉悦。 我刚要张口,忽听见引擎发动声,转头看,高扬已经骑上那台重机隆隆而去。 多潇洒,我望她背影道。脸上原有的讥诮也散了,空余一点落寞。 陈年却以为我是着迷机车,说,你要喜欢,我也能开,难道非得坐桑奚那辆? 我懒得解释,漫不经心道,那你弄一辆。 陈年欲言又止,看了看我,解下外套道,入秋了,这样穿不凉吗? 他刚要给我披上,我伸手一拦,问他,你先说,好看吗? 夜风忽然教我打了个寒噤,陈年失笑着替我披上衣服,又低声道了句,好看。 可这在我听来只剩取笑了。我皱皱鼻子,瞪了他一眼。 又回到他的公寓。 陈年倒了杯蜂蜜水,等我饮下后,略显犹豫道,你和桑奚……是什么关系? 我挑眉看他,道,你是想问,我们在交往吗?还是,睡过了吗? 他嘴角有轻微的搐动,而后缓缓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和他,是认真的吗? 你希望得到什么答案?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他却在不自觉地闪避。 我不由笑起来,淡淡道,紧张什么?哥,你这样不敢看我,就好像,心里有鬼。 陈醉—— 嘘——我止住他,轻声说,是你不想让我和桑奚一起走,是你把我带回这里……拦着妹妹和别的男人交往,该不会,喜欢我吧? 你今晚喝得有些多了,陈年微微蹙眉,这种状况下,难道要我放心别人带走你? 你真觉得我有那么醉?我冷笑一声,说,又或者,在你的眼里,我什么时候才算清醒? 我真不知道……陈年苦恼地揉了揉眉心,说,还是早点休息,等明天醒了我们再谈,好吗? 我扯过陈年的胳膊,忽地将他推跌在沙发上,俯身把一只手按住他的肩,不许他轻易起身,说,就现在,想听真话么? 他有一瞬错愕,墨黑的瞳定定望着我,没说话,也没有动,壁灯光线昏蒙,而我分明瞧见他眼底有层化不开的愁情。 我一字一句道,除了你,我从没对任何人产生过那种不祥的悸动。 他眨了下眼,呼吸像是屏住了那样静。可越静,心脏的节律就越清晰。 我说,今晚我去那儿,是专程为破坏你的约会。 陈年让我压在身下,不自在地纠正道,那不是约会。 某个令人烦躁的画面闪回,我骤然尖刻道:桑奚都说了,她不是很中意你吗?何况那样顶尖的人物,多容易叫人爱慕啊? 我对她只是欣赏,陈年认真道,感情的事,不在于顶尖,桑奚又对你乱说什么? 我冷冷地,抓住他右手,道,是这只吗? 陈年浮出困惑,下一秒则转为吃痛的神情,因我恶狠狠咬住了他的指头。恨意都泄在牙关,指尖红肿到发紫。我不觉歉疚,只阴沉地道,你用这只手,碰了她头发。 陈年回忆起来,说,那是因为她的头上沾到……然而他停下不说了。他根本明白,那所谓的理由并不紧要。 紧要的是什么呢,他也许想到,情形早跑偏了方向,可是要修正,又已错失良机。 二十四(中) 哥,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可以,但我唯独不愿意看到,你成为别人的情人,别人的爱人,甚至是别人的家人。我缓缓倾吐着蚕丝般的语言,手指在他的肋骨蜿蜒,像烙印,像编织,企图将身下人恒久紧缠:陈年,你给我的是世上最好的爱,怎么能再分给别人? 你知道,你已经是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陈年的眼睫在孱弱地抖,他哀哀地问,醉,我到底还能怎么做? 我跨上他的小腹,腰失了支点般软软往下塌。像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那样,我喃喃低声,如幽冥的接引使。 漉漉的,瑟缩的,欲念的泉眼。没有谁的双腿之间还称得上平静。 陈年喉结轻颤,掠过一道压抑的喘,眉头便锁得更深。他重重吸了口气,忽攥住我的手腕,我只觉天地一旋,反遭他按在沙发上。 他指着腕心处细细绵延的青紫色脉络,说,你和我,这里流过的血,是一样的,还记得吗,那回你贫血,医生对我讲的话。 你想说什么呢?我问。 她告诉我,虽然血型相同,可你不能用我的血,因为,近亲输血,最容易出现免疫问题,一旦发病,致死率极高。陈年像是在急潮中紧紧抓住浮木的人,浮木是他的理性,他终于敢看我眼睛:你该明白,我们是兄妹,就意味着有些事不能做。 薄肤上分明还存着潮红,他却残忍地将情欲从身体里撕离,说出那些冷静到近乎麻木的话。 我身体里的血,难道成了我的原罪?我只是不在乎地笑着,说,兄妹不是我们的枷锁,而是更深的羁绊,从我来到这个世上,就开始学习怎么爱你,等恋人分手,夫妻离婚,誓言变成谎言,我还在爱你,就像我们的血缘,是斩不断的,我唯一不能的,是停止爱你,直到离开世上那一天。 陈年好久说不出话,涨起的水重新湮没他。 我轻轻勾着他的胯,企求他与我共沉这水底:享用我吧……她一直在等你…… 几个不稳的呼吸以后,陈年陡然向后退去。身上一空,我垂下眼,牙齿刺痛了舌尖。 陈年转身背向我,僵立在原地,忽又拿起杯子,接满了凉水一饮而尽。啪。他按下开关,使顶灯白惨惨照亮了整间屋子。 我们不可能躲在阴暗里生活,陈年说。 可那是刚刚给我喝蜂蜜水的杯子,我顾而言他。 陈年一怔,突然失灵的机器,卡顿了几秒才重新找回节奏:我们只是、感情比常人更好一些的兄妹,这种亲密、可能会让人发生错觉……醉,让我们做回一对正常的兄妹,好吗? 不好,我轻柔而坚决地道,是错觉,还是不肯承认身体的感觉?你刚刚的反应,该属于一个正常的哥哥,还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他捂住脸深深吸气,像着了一记透明耳光,而后火辣辣地看向我:所以我觉得罪恶、可耻,我厌弃刚刚那一刻的自己、厌弃自己身上禽兽的因子—— 所以你也觉得我可耻吗?我打断他。 不,陈年摇头,他顿了顿,说,你只是对情爱有一种天真的信念感,但我决不能装作不知道这有多荒谬,多危险,就不管不顾地和你在一起,那是世俗的底线,不会被允许,也得不到原谅。 我扬起一贯的轻蔑,道,我爱的是你,为什么要别人允许?我想得到的也是你,而不是什么原谅。 因为我们不是伏羲和女娲,这世上也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陈年伸手向外一指,不再温和:走出这扇门,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张嘴巴?家里还有母亲,你都可以完全不在乎吗?流言能杀人,积毁销骨你明不明白! 你害怕他们吗?我抚着手底的抱枕,眼中净是冥顽不灵:人群是一个幻觉,没有你,这世上的一草一木都会变得难以感知,你才是我和它们的链接;干柴注定要找寻烈火,而不是安静地等待枯朽,即使,他们的唾沫多得像海水,我也会游过那片海去找你,即使,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恶意,我也会把脚下当作剧场,如果你不在,我就唱着独角戏,独自在台上让千万人指摘。 够了!陈年徒然地喝止,扶额默叹。也许他早已习惯有个在诸多事情上都稍显出格的妹妹,可面对赤裸到令人窒息的剖白,他还是失态了。 我已经说完了。我只是坐在那儿平静地观赏,苦涩的雨丝在他脸上凝成惨淡的云雾。能感觉得到吗?爱欲之火炙烤着我的灵与肉时,不曾比你此刻好过。 最后,他用一种请求的姿态对我说,我不能放任你走上一条不归路。 二十四(下) 我和陈年秉持着相同的原则:情感一塌糊涂,工作有条不紊。 然而那天陈年归家后想必有所发现,因此拨来一个电话:为什么你离开我的公寓一回,衣橱里的衣服就要失踪一件?这次还是我工作穿的制服。 手机里烦恼的男声使我弯起了唇角:因为工作时的你,我也想要了解,尤其在夜里。你呢?这些天自渎的时候,真的就一点儿没想到过我吗? 那边的空气又凝滞了。声音再响起时,陈年无奈至极:能不能别再开这样的玩笑? 我哦了一声,忽想起什么,于是问他:对了,你知道伽马辐射吗? 陈年微愣,困惑道:什么辐射? 我晃动鼠标,打开不久前浏览过的搜索页面,对他说:伽马辐射,近年来应用于医疗输血,预防移植物抗宿主病,也就是说,你的血用伽马射线进行辐照后,依然可以流进我的身体。我顿了顿,语调不自觉的上扬:陈年,你说的难题,原来早就被攻克了。 桑奚也来找我,说是来送我落下的帽子,实则意在八卦。 怎样?拿下没有?他饶有兴味地探询。 少打听。我冷冷扔过一句。 桑奚揣摩了会我脸色,吊儿郎当道,哟,看来没成?以前有人跟我说过什么来着——毕竟在她哥那儿,什么也不能抵得过她重要,要拿下亲哥,还不是手拿把掐? 我横眉瞪他,抄起工作台上的包裹想砸过去,一看是客人寄来的底片,只好放下。 要我说,何必那么麻烦?桑奚观摩着工作室的照片墙,懒洋洋道,下两片药的事,回头我找人弄点给你。 俗不可耐,我讥笑道,难怪陈年不愿意看见我跟你来往。 桑奚不以为然:为了一个见不得人的目的,你还奢望手段能有多高尚? 我拿起量杯,一面调配显影液,一面说,他心思藏得没那么深,又不是这些底片,需要药水才能显形,说到底,他心里忌惮那关,得他自己能过去。 桑奚难以理解:难不成你就一直这么跟他耗着?白白浪费这青春? 胶片浸在显影罐里,控温,搅拌。我像回答他,又像自语,不疾不徐道:等待他是浪费吗?浪费也没关系。十叁岁那年,我送给他那只表,实则,我送给他的是时间,我所有的时间。早在那时,我就决定把我一生的光阴都送给他了。浪不浪费,都是他的。 桑奚若有所思地望着我:这几年我帮你从中作梗,折了他多少桃花?报应落到我头上之前,你可千万要让他跌下神坛。 我淡淡道:他要是真解风情,哪轮得到别人摧残?只不过嫌他皮囊招摇,有谁嗡嗡着飞上去我就格外烦躁。 桑奚哈哈大笑,像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顽童,我瞧他一眼,问道:这么久以来,你从中得到的到底是什么乐趣呢? 一个善良守序的青年,一个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一个克己慎独的完美主义者——桑奚挑眉,眼中升起诡异的期待:旁观一座理性大厦的坍塌,还是由内而外的崩溃,不是很有意思吗? 二十五(上) 冬天是回老巢的季节。我驱车载上陈年,又绕道去机场接阿骊,一道回县城老家。陈年接过阿骊行李,问她想坐哪个位置,阿骊径自往后座一躺,耷着眼皮道,我躺后边补觉。陈年便又坐上副驾。 阿骊两只手从后探过来,搭着我的肩,嬉笑道,车不错嘛,看来事业风生水起啊。 还行,我说,咱妈也有赞助。 阿骊戴了眼罩躺下,又想起什么,问道,诶,你客人里有没有那种,就那种、盘靓条顺、特适合介绍给我的? 我眉梢一扬,问,怎么,你那个分了? 腻了,阿骊无意多提,说,怎样,所以有没有? 片刻寂静,我微微笑道,有,赏心悦目的客人当然有,只不过—— 不过什么?阿骊问。 我打了个方向盘,说,只不过我怎么舍得留给别人。 阿骊意外道,嘿,你倒是近水楼台,有情况了?等回去我再严刑逼供。 我轻笑一声,不再说话。余光里陈年下意识朝我瞥来一眼,很快又转向窗外。他想到什么? 近来我忙着同客人走山淌水,想必这两个月他过得平静而乏味。他会以为我的冲动让时间冷却了,荒悖段落就可当作插曲幻梦,烟消云散。我遇见什么人,抑或历经什么事,于是也会喜新厌旧,移情别恋。这是极可能的。他该多祈祷是这样,并为此欣慰。 赋闲在家,母亲玩了阵花鸟虫鱼。可因为不懂,她把两条斗鱼养在同个缸,等发现的时候,其中一条已没了半边身子,从此再不肯养鱼。至于花草,还是专业的人打理得更漂亮,她多些时候便靠同人打麻将消磨时光。回来时还少不得提点我和陈年,说牌桌上某某的孩子结了婚,某某新近又抱了孙子,日子多有盼头。一见我们敷衍的态度,她又是摇头叹气。 看你俩闲在家就烦,就没点朋友聚聚,哪有年轻人的样子?母亲临出门又朝我念叨两句。 我嘻笑说,哥跟我回来不就为了陪你嘛?谁知道您社交生活比我们还充实呢。 去。母亲又想起什么,回头补上一句,园门顶上那盏灯坏了,让你哥记得换个灯芯。 知道了。我挥挥手。 从杂物间搬出梯子架好,我拿着替换灯芯就往上爬,恍惚一瞬想起在小阁楼爬上爬下,转身已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 拧紧灯芯,我看了看附近的这棵树,伸手能够摸到树冠。当它还是小树的时候就和我们一起搬来,如今也生得这样高大。 等听见脚步,才发觉自己不知怎么就发起呆来。陈年走下围廊,望见是我站在梯子上,愣了愣,问,怎么不喊我来换? 我没有下来的意思,面向陈年,展开臂膊,身体微微摇晃,像有一种自由落体的意图。 陈年一惊,立刻大步奔跑过来,伸出长长的两臂,预备接住什么。 我却扶着梯子安安稳稳地下来了。 落地以后,我露出一点笑,对他说,你妹在你眼里真成了个疯子了? 陈年的两只手便显得有些无处安放,僵硬收回到身侧,他说,晚饭做好了。 我摁下开关,换过的灯乍然亮得刺眼,很不给晦暗的角落留有情面。我直视那盏灼灼的灯,眼前晕起了花影,再看陈年的脸便怎么也不能聚焦,一场幻觉似的。 他走过去收梯子,让我先去吃饭。 砂锅里是午餐余下的羊肚菌炖乳鸽汤,旁边一碟手撕盐焗鸡,喔,我昨儿提过一嘴想吃,再有一份颜泽鲜亮的荷塘小炒。灶上功夫又很长进些。陈年过来坐下,我扒拉着米饭对他讲,哥,你不禁让我想起一个词。陈年舀汤问,什么?我说,宜家宜室。陈年很没有防备,默默地咀嚼,片刻后冒出一句,我确实是在意家人的。我挑起眉差点呛到,何时他也学会传递些弦外之音。 后半程吃得相当安静,这股安静一直持续到饭后我去花园点烟。 我以为你不再抽了。陈年的声音兀的响起。 我弹弹烟灰瞧他一眼,说,只是有点烦心的时候才会。 他顿了顿,轻轻问,为了什么? 工作顺心,身体健康,苦恼的事只有一件。我把烟蒂按进烟盒,又点一支,望他道,你——明明知道。 他低下眼,又是这种叹息。 忽然门那边各哒一声,我眼疾手快,抓过陈年的手令他夹住那半支烟。他愣愣地看着指间,直到母亲走过来。 母亲冷起眼在我们的脸来回觑,我摊了摊手笑道,我刚还说他呢,成年人一上班就容易染上恶习,妈,你吃过没有,厨房还有饭菜,要不给你热热。 母亲径自往里走,抛下一句少抽点吧,却听不出是对谁讲。 看母亲上了楼,我擂鼓似的心跳平下来,转头见陈年正要去把烟扔了,忙拦了他就着他的手猛吸一口,才道,丢吧。 二十五(中) 正月里走亲访友,免不了要应付些对旁人家事颇殷切的问候。前几年尚寒暄学业是否有成,今年便敦促起成家立业,陈年与我在他们那儿要想毕业倒是比在学校难得多。而我毕竟年幼一点,陈年就顶了大头。席间长辈同他讲着,你今年二十几?也快叁十了,该谈了朋友吧?没有过?怎么会?你看你一表人才的,工作又好,莫不是你眼光高?虽说打小就俊俏,招小姑娘稀罕,可人生几许好年华,也是时候定下来啦。 这种人生大事的关怀,陈年起初还有些无所适从,多经了几次也淡然下来,熟稔而含糊其辞地应着。我在一旁慢悠悠吃些果子点心,忽不肯放过他,陪着打趣道,说来也是,有几个像我哥这样的?他从前讲顾学业顾事业,如今都稳当下来了,样貌性格样样不输人,怎么还是一直没恋爱呢? 陈年不料我也煽风点火,很是无奈,剥了颗果仁送进我口中,顺势用手指轻轻一点我的唇,低声道,你做什么。 我挑了挑眼眉,听亲戚果真笑着追问,可不是,究竟什么缘故? 陈年只好叹气微笑,说,我也真的不懂,只想顺其自然就好。 自然……自然什么模样?我偏头看他的脸,就在咫尺,似乎又被拉远,能望见十年以后仍然清隽,二十年以后成熟至醇厚,四十年以后缓缓沧桑但坚定又矜持,可是怎么望,都望不出他身边另一位陌生女子的影像。 年假里最后一场席宴终了,不约而同地,我们长长舒了口气。 陈年走进房间,发现我已直挺挺倒在他的床上。他按着眉心问我,头晕吗? 我低低应了声。 陈年将沙糖桔上的白络撕干净,递到我唇边,说,那就早点休息。 我嚼着甜丝丝的桔子,看见他眼里覆了层盈盈而迷离的光,使我相信酒精同样涣散了他些许意志:今晚我想睡这儿,行不行? 陈年将剥下的桔子皮搁在鼻间闻了一闻,扔掉,才道,你在想什么? 我有些无辜地笑道,好久没和你躺在一起,只是像小时候一样,好吗? 他没说话,慢慢坐在床边,上半身躺下来。我牵着他的袖,暗青色的睡衣下那副成熟的男子的躯,如饱满而待撷的果。哥,我轻轻问他,你觉得做小孩和做大人,哪个更幸福? 陈年说,做大人。 我不由问,你不会觉得小孩的世界更简单吗? 陈年说,简单有简单的烦恼,世界也不会因为你简单而对你宽容,相较于大人,还是被动和无助的时刻多。 我想了想,了然道,你是有点儿少年老成的,小时候家里负债,你就盼着早点长大,能工作挣钱帮衬他们,奉献型人格。 奉献?陈年微笑道,因为家是我在这世界的原点,家庇护着我,我当然也想保护家,希望它坚固,安全,永远不生变数。 就像年幼时便频频修补房梁的瓦。 我也想要永远,永远不生变数呀。 陈年忽瞧着我道,好好地怎么流眼泪? 我一擦眼角,才察觉果真有水渍。我说,喝了酒,人莫名就变软弱。陈年这时伸来他的手,一下下由我发顶摸向后脑。仍是那最惯用的,最能予我抚慰的手心。 哥,为什么要这么温柔,以至于别人都像一颗硌骨的豌豆。 两个人的身体在有意和无意中挨得近了些。 我说,长大很好,有更多自由,更多力量,可为什么?想要抓住的东西倒不如小时候抓得紧了? 陈年因问,怎么会这么觉得? 我摸到他的一只手,同他掌心相对,将每根指插进他指缝,不留余地地扣紧。我对他说,小的时候牵着你的手,心里笃定你只是我一个人的哥哥,因为独占你的爱护,再任性都有一种大无畏,如今才后知后觉,那是多幸福的,可是没人告诉我,一切都会变。 陈年默了默,说,陈醉,你知道吗,你一直都拥有我。 我不知道!我有些胡乱地摇头,低喊着,你要我怎么相信?每个人都在劝你拥有一个自己的小家,新的家,他们巴不得拆散我们这个家似的!长大了,生活明明更从容了,我却越来越没有安全感,你不懂,我很害怕啊…… 陈年抹着我脸上的水痕,惶惶地讲,我不会离开你,要怎样你才能相信? 我环住陈年的腰,脸从他的胸前缓缓上挪,唇齿擦碰着他的锁骨,梦呓般发出了祈求:除非你彻底属于我,从心灵到身体,完完整整地都给我,我才感到安全。 他的反应似乎比平日迟缓,而我贴吻上他颈侧,趁他失神的间隙,探进他微张的唇,残留着柑橘的清气。贪嗔痴教我身藏千万箭矢,时时蓄势,陈年,我只需你糊涂的一瞬。 他没有推拒,我不可思议地暗暗雀跃至几乎颤栗起来,唯有完全的他,才能令我得以完全。唾手可得的幸福。 忘掉身外的世界,忘掉伪善的枷锁,把知觉还给欲情,把前途还给未卜。重新相爱,只是做两只动物。 陈年一只手揽上来,气息同气息不再泾渭分明,一处一处,温热的肤,勃发的肌,不必抚触也能清晰感到的欲望的挺立,一切昭示着男子原始的侵略性。本该如此。早该如此。 当我以为沉沦既定,他却陡然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煞白,瞳孔微扩,喃喃道,我怎么能……于是他再一次推开我,于是他下床,于是他痛苦地转身,说,是我不好,你回房间。 我定定看他走进淋浴室,听见水流匆匆,迸出一声冷笑。可怜的陈年。可怜的我。我所渴求的永远,终究是他以为的变数。 我不得入眠,裹上外衣下楼去花园点烟,指望满腹惆怅在白雾里溶解。可最后烟盒里倒不出新烟。 回到屋内,客厅那边有响静,没灯光,昏暗中立着个修长的影。陈年在接水饮。我走过去,瞧见他围着浴袍,不知怎地,很不对劲。湿漉漉的发,尚在往下滴水,身体裸出的部分,也布满水珠。每个毛孔竟渗出幽幽的寒气。几乎是个将将来到岸上的水鬼。 我猛然意识到什么,问他,你刚刚洗的冷水? 这可是冬天。 他擎着玻璃杯,眼是无神的,说,没什么,早点去睡。 我惴惴地望着他上楼,回房,合门。 陈年发了烧,躺了整两日。母亲觉得稀奇,怪道,平时像铁打的身子,受点风寒这么厉害?也是,越没生过病的往往症状越重些,喏,把药端给你哥。 房间里很静,静出一点奇异的氛围。也许是因为床上正躺着位病人,也许还因为进来送药的恰是那病人的病根。 陈年略略斜卧着,被子里露出的大半张脸是病态的潮红,见惯了平日玉似的白,这会的红使人几乎觉得妖冶。他眼闭着,眉心不平整,呼吸声也不是宁和的。我尝了口药,涩兼着甜。药多如此,涩得不尽相同,添的蔗糖味道没什么新鲜,但足以令药不难入口。药搁在床头,我缓缓俯下身,用自己的额抵他的额,烫的。我闭上眼,忽觉刚刚的药水浸住我整颗心脏,挥之不去的沉郁气味,浸得打了皱。 再睁眼,撞上一对偌大眼乌,眼睑都透着虚弱。我直起身,递过杯子给他:退烧药。 陈年倚着床将药喝了。 我望着他吞咽药液的苦涩的喉头。 哥,我知道我是很坏很坏的妹妹。你无计可施,所以病倒了。你一病,我便无计可施了。 二十五(下) w uye79 8.c o m 来电铃声响起时,我的工作停摆了将近一周,屋子里空酒瓶,空烟盒散落,杂乱不堪入目。为了拿桌上的手机,走过去险叫地上酒瓶绊了一跤。我踢开瓶子,接通了电话。 阿鹂的声音穿透而来:醉醉,你没有查收邮箱吗?我给你发了邮件都没回音! 我茫然问:什么邮件? 阿鹂很快辨出异样:这还是大白天呢,你怎么听着醉醺醺的?我给你邮了份客户资料,最近碰巧认识的,一听说他有拍摄需求就跟他推荐你了,你赶紧看看,质量特别高。 她兴致高昂,我却提不起精神:谢了,最近没有状态,拍不动。 阿鹂问道: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不同我讲? 我无力地瘫倒在床上,对电话那头讲:我不知道,可能是我太贪婪了,阿鹂,贪婪是不是会把爱变得不纯粹?不纯粹的爱就避不开许多伤心。 阿鹂沉默了会,道:失恋? 我一声苦笑:可能吧。 那天陈年没有回复我的短信和电话,次日晚才收到一个简短的讯息,陈年说今年调换到国际航线,因此无法联络的时间会比以往长些。我稍早已从桑奚那儿得知了。没再回复,也没问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于是这几日竟都没有通讯。他想渐渐地冷淡我,这不是意料外的。 阿鹂颇有些意外地问我:谁能令你失恋?是上次提到的吗?总觉得你不是会失恋的那种人,唉……看来职业操守还是要有的,以后不要再爱上客人了。 我嘟囔道:什么嘛。 阿鹂认真道:你想吐苦水吗? 我说:没有值得吐的,我什么都清楚,只是难过。 阿鹂叹了口气:老实说,有那样的哥哥眼里能轻易瞧见别人么?我竟想不到什么样的人能比过你哥让你这么上心?难过没关系,我体谅你,但只给你叁天,这个客人你一定要给我把握住,你以为给你介绍他是为了让你谢我么,如果合作得好未来他能带给你很多机会的,好好珍惜,打起精神啊女人! 我想,那好吧,就喝光最后一瓶,抽掉最后一包。甘香的白葡,喝到后来怎么是酸的。可是那时,门铃响了。 我愣愣地看着乱成一团极不体面的周围,竟忘了开门。门锁戈答一声,被人从外边打开了。当然是陈年。 陈年扫一眼我的居所,目光变得十分忧愁。他将地上滚落的酒瓶立正摆好,说,阿鹂告诉我你状态很差,这几天没消息,我只当你是在忙工作——是我的疏忽。 又是这样,话里的歉意,对我彰显的绝对责任感,为什么要这样,不是该冷淡些么。陈年,你这样理智,可又不那样明智。 他突然拔走我咬着的烟,在烟缸里熄灭,动作之利落让我猝不及防,僵在原处思考了很久。看着他抬手扇开空中的白雾,打开空调换气,解下风衣,又拿来工具清洁四处,不到一刻,一切恢复成井然有序。 我朝他撇出一个笑,道,替我省了家政费。 陈年将一只硬盒放在桌面,说,从国外给你带了纪念品。 我点了下头,伸出手,拿的却是一旁的烟盒。陈年却立刻按住我的手,说,能不能不抽了?他指了指刚收拾出的垃圾袋,里面好些空烟盒,问,都是这两天的? 我拿开他的手,攥住烟盒,往里看,也只剩两支了。抓起火机正要点烟,却感到烦躁,我对他道,别那样沉重地看着我。 陈年说,我不想看到你伤害自己的身体。他讲话的声音和从前一样轻轻的,落在耳里却重重的,阴天的云,积满了未落的雨。 我好笑道,活着就是为了受伤,活着,就不能不受伤,身体和心灵,都是易耗品。我终于点着了烟,接道,但是,不能耗在自己所想的地方,才叫不幸。看更多好书就到:h u ola wu.c om 陈年顿了顿,讲,可你所想的总归不是酒精尼古丁之类的东西。 是啊,它们难道能令我有一点快乐吗,它们只是把事物模糊了一点轮廓,把意识倾斜了些微的角度,让我恍惚生出逃离阴翳的可能。 我手抵在心口,和那看不见的力量抗衡,用力到指尖发白。独占欲让我心力交瘁。 陈年扶住我惊问,怎么了? 这一瞬我恨有的伤口是不见血的,不能剖开刺目的鲜红来,我只好用全力凝注他的眼瞳,说出最直白的字语:哥,我想你想到窒息,爱你爱到想死,不吸口烟,怎么活? 他轻颤的眼睫像要脱落的翅。 我踮起脚,挽他的颈,抵住他鼻尖,想接住那片翅,对近在咫尺的唇吐息:哥,和我接吻,给我氧气。 他没有吻上来。 我没有吻过去。 两个人困在暧昧可耻自欺欺人的方寸间对峙。 我不禁想,是否我倾出的爱太残暴,他既不能接住,又不敢推开。 算了。我别过脸,退后一步,低头看着我们错开的脚尖,他的漆黑色的大船,我的乳白色的小船,各自孤零零地在浪里颠簸。晃得头昏沉沉。 陈醉,你想要的是爱,可是太固执,就会把爱变成伤害。 好像是陈年在说话。我抬起头,果然看见他翕动的唇。他说,陈醉,别再活在你的乌托邦,别为了你所谓的爱就不顾一切,到头来你会后悔,会发现得不偿失。 别这样,别那样,总之别爱他,总之他不要我了。我的心在他的唇间被碾得薄薄的,变成一小片薄脆饼干,又在他齿间被咀啊嚼啊,嚼成了粉末。 我感到困惑,因而问,你说过,我的错就是你的错,如果我爱你是我的错,那你又为什么能置身事外呢? 陈年哑然。我的任性,我的反逻辑,我的毫无章法,一如情爱的恣肆混乱,最严密的代码也要溃散。 我倒出最后一根烟点上,陈年立在那儿无助地看着我,倒像我欺负了他。 他张了张嘴,似乎又要说些什么,我截住他道,你知道吗,我会尽量戒烟,我会如你所愿,学习如何麻木而安全的活着。 我将吸了一半的烟架在烟缸,转身进卧室翻寻衣物。陈年的衬衣,毛衫,制服,领带,件件迭好,忽听见几声咳嗽。我抱起衣服出来,到门关却定住了。那一边,陈年指间拈着我剩下的半支烟,递进自己的唇,明明才呛到,又吸一口,再一口,袅袅的雾晕开他的脸,瞧不清他的心情。 我走过去把衣服全塞进他怀里,说,走吧。 他一晃,烟灰簌簌落下。 陈年离开了。不过只带走几件衣物,可他轻轻一抽身就像卷走了所有,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在这里。 二十六(上) 谁会觉得夏天浪漫? 我刚放下镜头,便听见模特的埋怨。她抛开道具,拭着后颈的汗走过来,看屏幕上的照片。模特笑道,从没人把我拍得这样犀利,你是我见过话最少的摄影师,刚刚还因为没怎么沟通担心效果,原来是我多虑。 检查完照片,我对她道,有时候沟通不依赖语言,今天一到现场我就在观察你,试着捕捉和感受你的个人特色,比起完成某种预设效果,我更倾向于定格独属于你的瞬间——就像别人觉得夏天适合热恋,你却讨厌它。 她扬起眉梢,朝我伸出一只手,说,希望下次再合作。 口袋里嗡嗡振动两声,我同她握一握手,拿出手机,看见母亲传来短讯:忙完回个电话。 那通电话结束以后,我匀出了几天假,次日一早启程去车站接母亲。 母亲坐上车来,对我说,这两天先陪我逛逛,等陈年休假再喊他。 我问母亲,你真在市里买了两套房子? 母亲道,怎么,还能骗你不成?明天带你去瞧瞧。 没想到您还闷声干大事,我笑道,那挺好,我先挑,挑剩的那个再给他。 母亲便笑,你哥还不是由着你。 隔天,我带母亲来到商场服装区,讲,你挑几件喜欢的,我送你。母亲乐道,这样好?那我得好好挑,到时发现被我宰了可别懊悔。我挠着头苦恼道,那可怎么办?我得搬救兵。 母亲进试衣间的当儿,我拨通陈年的电话:妈妈说要宰我,你可以帮我分担一下吗? 陈年在买单前一刻恰如其分地赶到,母亲看着他付款,点了下我额头:你可真会借花献佛。 我吐了吐舌,听陈年问母亲:前两天就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母亲笑道:我也是心血来潮,你时间不比醉醉自由,就让她来接我了,想着等你闲下来再说也行。 我接了句:惊不惊喜? 陈年笑了笑,讲:给你也买两件? 母亲说:对啊,你们一看平时就没逛过商场,正好也挑几件,走,再去那边逛逛。 逛了半日,母亲为陈年选了一条领带,而我试了几件衣服,都不觉满意,还是换回原先身上那件。从试衣间推门出来,就见有人从背后拍了下母亲的肩,激动道:老同学?居然在这儿碰见你。 母亲转过身,看见那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阿姨的面庞,先是意外,再是惊喜,接着极热络地同她寒暄起来,几乎令人感到有点儿浮夸的程度。 母亲对我们道,这是曲阿姨,妈妈的高中同学,当年在学校里我俩最要好呢。 我和陈年便向她问好。 你们好,真懂事,哎呀,兄妹俩出落得好水灵哟!曲阿姨笑盈盈道,怎么这样难得的缘分,我今天也是和两个孩子来逛商场,我女儿前两年去留学,这阵子刚回国,要在本市一所大学当老师,所以来给她添置几身行头,喏,姐弟俩过来了。 两个打扮新潮的年青人走过来,曲阿姨喊他们打招呼,又彼此介绍一番名姓,姐姐叫曲越,弟弟叫曲迈。母亲便也适时地赞扬了一番阿姨的孩子们。我略略打量他们几眼,只见姐姐眼里亮了一瞬,又很快隐去,弟弟倒是毫不遮掩地把我和陈年从头打量到脚。 母亲和曲阿姨相谈甚欢,说择日不如撞日,要一起吃顿晚餐叙旧,就近择了家餐厅。孩子们当然也要加入。 在餐厅坐下不久,她们二人话锋水到渠成似的便绕到了陈年和曲越两人那里,各自抱怨孩子在人生大事上拖沓,使她们忧愁不已,接着又灵光乍现似的想到两个孩子年纪相近,又都在本市工作,应当交个朋友常来往。 俗套的戏码如期上演,我失去观摩的兴趣,找了个借口起身。至此图穷匕见,陈年再迟钝也察觉到什么,他转过脸看我一眼,我有意忽略掉,却很明白那一眼是在问我,我是否与母亲串通诱哄他。 那时母亲在电话里语重心长:不明白你哥怎么那样倔强,有意的合适的姑娘很不少,他死活连见也不肯见,我没办法,只能想着让你帮一帮。 在这方面我和陈年是很不同的,我凭心而动,不爽便可以随地掀桌不留情面,而他,即便是不得不在场,也不会拂了任何人的面子,极讲礼貌。 我在餐厅外点烟,一包烟抽了一个月还剩,足见我的努力。抽第二支时,有人走近我,抬头一看,是曲越。她很大方地对我一笑,原来你在这儿。 我把烟盒递给她,她摆摆手道,我不抽的。 我便道,别告诉我妈。 当然。她捋了下头发,蹲在我身旁,眨着月牙儿似的眼,说,为了让你放心,我也抵押一个我的秘密在你这里。 我无甚兴趣,下意识不太客气地笑了一声道,我们难道已经成了可以分享秘密的关系? 可曲越接下来的话使我把嘴里的烟咬折了:因为这个秘密和你哥有关。 我这才仔仔细细地瞧了她一眼,细眉长目,即使不笑也春风拂柳般柔和,最招长辈们欢心的那种模样,这样一看,和陈年站在一处,在外人眼里是相当的合衬。 我没有出声,曲越自顾自往下讲:你哥一定不记得我,但我还认得他,毕竟想要忘记他的脸也是很难的。我原来也是航大的学生,比你哥要大两届。他入学没多久我就有所耳闻,是想低调也不那么容易的家伙。这样的人少不了爱慕者,不过航大学生多,他这样的风云人物也算不得个例,我本来是不以为意的。但是对他印象深刻起来,是一件很小的事。那天晚上去食堂吃饭,我因为太忙耽搁了午饭,比平时饿得厉害,就对窗口师傅讲要一碗牛肉面,大份的,多一勺牛肉,再添个荷包蛋。结果那师傅很吃惊地讲,我们家面条分量很足的,你看那几个男生,高高大大的,也只点了中份,像你这么瘦的女生过来都是吃小份,这样点能吃完吗?别到时候浪费了。他一说完,旁边那几个等餐的男生就在笑,我是不懂有什么可笑的。然后我就听见其中一个男生说,怎么会,我点中份是因为还要吃其它东西呀,学生要长身体又要兼顾学习,当然得吃营养点。我抬头看那个男生,很温和地在笑,氛围因他有了微妙的改变,那师傅也嗬嗬笑了两声,说也是,年轻人是得多吃点。后来我和点完餐的室友碰头,才知道那个男生就是陈年,原来他是这样一个人。 我不禁笑道:是他会做的事情,可这算什么秘密? 曲越像看木头一样轻轻瞪我一眼:怎么要我讲那么直白?因为我不想你哥知道,就因为这样小的一件事,我记住他好几年。 我点头道:那我懂了,看来你是较为含蓄的那种女子。 曲越道:并非如此,当初没能早点结识他,还因为那一年我马上就要去国外做交换生,完全没工夫起什么念想。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和陈年竟是妈妈同学的孩子。今天见到他,竟然感到和在校园里几乎没什么区别,倒是难得。 我吐了口烟雾道:心情是否很好?老天将机缘摆在你面前了。 曲越好久没说话,望着街上往来如织的行人出神,唇却不自觉弯起来,而后,她看向我道:问你一个有点幼稚的问题,你相信宿命吗? 刚刚我其实在想,曲越对我似乎有点儿交浅言深,但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她的另一种意图,借我暗示她对陈年的好感,同时旁敲侧击陈年的妹妹对于她的态度。 我牙关暗暗发紧,滤嘴几乎断掉,最终却对她露出一个交谈以来最为友善的笑容:我信。 曲越的笑意更浓:我想我们受过科学的教育,本不该去相信这种带有悲剧意味的存在,可是有的时候,它的神秘惊奇又实在太过诱人。 她的眼中,这场意料之外的重逢也许是命运的馈赠。 宿命?我在心底轻轻地嘲弄,是啊,我当然相信宿命,只不过写下宿命剧本的笔,会紧紧攥在我的手里。 二十六(中) 晚餐结束,母亲去陈年的公寓看了看,讲,还是你整洁,你妹住得像狗窝,真不明白,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区别这样大。 我撇撇嘴道,你以前不是讲过,我是垃圾桶捡的么? 母亲白我一眼,接过陈年递来的水盏道,说不定真是捡的。 陈年将另一盏水送到我手上时,我低声道,真是捡的倒好了。 陈年轻咳一声,对母亲说,冰箱还有水果,我去拿。 母亲道,吃不下了,别费事。她略转了转,在沙发坐下,问陈年,工作挺忙,平时自己开火不多吧? 陈年点头道,多是在食堂或者附近找个餐馆,偶尔也自己做。 母亲便说,一个人住就是没什么烟火气,我现在不也是嘛,要不是找了个做饭阿姨,每一顿都是对付两口就算,所以说还是得早点成家,多个人做饭就有劲,吃饭也热闹,是不是?再给我添个孙子更好,不然看着我那些同学朋友各个怀里抱着,越发衬得我凄清。 我拨弄着身旁的绿植,讲,因为寂寞才在一起的关系多脆弱,你和爸不也离婚了? 母亲道,我失败的婚姻给你们造成了阴影?那就去找喜欢的呀,难不成因噎废食?我没那个福气不代表你们没有,仗着年轻还遭得住寂寞,也不想想老了怎么办? 我脱口而出,未必要活到老。 见我嘴无遮拦,陈年忙缓和道,妈,我们会考虑的,年青人有自己的节奏,你不用太着急,别人带小孩还羡慕你清闲呢,你如今不缺钱也不缺时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培养点爱好,这世上好玩的那么多,不想去体验下吗?过两天我给你找个旅行团—— 我没兴趣!母亲不耐烦道,一个两个都不用我操心,我这妈当得真没意思,回去了。 我起身跟母亲往外走,回头对陈年笑道,我早劝过她试着把重心放自己身上,根本不听,她老说我们倔,自己还不是一样。 人生的惯性真是顽固啊。 回我寓所的路上,母亲忽问,你喜欢曲迈那款不? 我一愣,反问道,你疯了不成? 母亲道,就问问,反应这么大,唉,你们两个能顾上一个我就知足了,我是知道做不了你的主的,随你高兴,你哥看着还有救,下次我劝你哥的时候就少插嘴跟我作对。 我笑道,放心,我不拦着。 这就对了,母亲得陇便望蜀道,最好还能帮着烧点柴。 夏天的雨水像夏天的太阳一样猛烈,突兀几声清脆的雷,然后便是纠缠的雨。无奈只得中止拍摄,收了器材,几个人钻进附近的小酒馆喝一杯。其中一人讲夏季的天气预报经常失灵,另一人笑道本来晴空万里,这个季节难以捉摸,气象局也猜不透它心情。 窗外行人纷纷地跑,脚边腾起轻烟,大雨一落下,陆上的人就成了水里的鱼,那一片片淌着水痕的窗玻璃就是透明的鱼缸。我叩叩玻璃,问行人,你们知道自己在缸里吗?沉默的问。知道又怎样,没有鱼可以打破缸,而跳出缸的鱼,没有活路。又不是童话。沉默自答。 许久没有停的迹象。手机叮了一声,收到陈年的短讯:工作忙吗?今晚可以一起吃饭吗? 突然的邀约令我不明就里,回复他:下雨只能罢工,怎么挑这种天气出去吃饭? 过了片刻,陈年回讯:不是出去,在你公寓,难道今天不想一起过吗? 我看一眼日历,才有所醒悟,只简短回了个好字。那边很快道,你在家等我就好。我因此和众人道别,先驱车返家。 到楼下的时候,雨竟停了,已近傍晚,天幕是奇异到失真的粉,我不禁疑心将才的雨里也掺了酒,把云灌醉了,吐出一道旖旎的虹来。 多幸运啊。身后响起陈年的声音。我一扭头,见他也恰巧抵达,朝我扬起笑容:好久没见过彩虹了,神明也在祝福你的生日。 他两只手满满当当,提着刚刚采购的食材和蛋糕。我接过一部分,同他一起上楼。 被上苍眷顾的孩子在沙发上悠闲地躺着,电视节目里人声嘈杂,厨房里刀切水洗热火烹油。我遥遥一瞥陈年忙碌的身影,总感到他是乐在其中的。香气渐渐地溢出了,这不就是母亲所道的烟火气吗?我关掉电视,打开音响,仔细挑上几支应景的旋律。于是空气开始流动,我游荡着我的肢体,闭上眼,便发觉自己也成了鱼,曳尾在自己的缸,究竟在哪一朵泡沫里,能见到他依偎着我起舞。 很久以后我再回想这晚,已记不起餐桌上都摆了哪些菜色,只记得屋内的灯暗下来,唯有那柠檬芝士口味的蛋糕上颤抖的烛火,不断地拂着餐桌对面那人的脸,从明暗强烈的油画里流出来的脸,美得只需用最简单的色彩来阐明。我直想揭下一块黑色的天幕,将我们密不透风地紧紧围裹,自此他的光彩再不能为世人得见,除了我。 餐后,陈年迭起碗筷去厨房清洗,我取出保鲜膜将余下食材封好送进冰箱。这时手机又响起短讯的提示音。我打开看,发件人是曲越:小醉,你和陈年周末有空吗?想约你们看电影。 我迟疑片刻,关了手机走向厨房,倚着门框看陈年洗碗,池里堆起绵密的泡沫,微微刺鼻的洗涤剂的气息。突然有一枚泡泡挣开同胞飞向空中,被陈年发现了,扭头轻轻朝它吹气,令它往我的面前飘来。陈年笑道,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想买公园门口的泡泡机,零花钱不够,也不敢问妈妈要,我就回去拿肥皂水给你做泡泡,你玩得可开心了。 我说,记得,一个夏天我都缠着你给我做泡泡水,小时候真好哄,一块肥皂都玩不腻。我伸出手要接住那泡泡,一碰到皮肤,就无影无踪。去哪儿了呢。 我收回手,问陈年,你这周有假吗? 陈年想了想,说,周五周六不用飞。 我说,那周六去看电影吧。 好啊。陈年应道。他拧开龙头,清澈的水流冲走了泡沫。 二十六(下) 我难道清晰懂得自己在做什么。当我站在影院,捏着两只新鲜影票,心情其实是模糊的一个问号。成双作对的人擦过我,我总在工作日观影,动辄独占空荡荡影厅,不晓得原来周末会这样拥挤。 坐在休息区的沙发,直到门口冒出一个挺拔的影,他远远瞧见我,径直走过来。无可避免的几道视线随着他粘过来。可他不过穿着一件朴素的淡蓝衬衫,白色运动短裤,凭何微微地笑起来便使光束都责无旁贷般聚向他。 陈年将提着的饮料递给我:梨水。他盯了盯我的脸,问,最近很辛苦?黑眼圈又重了,眼里还有血丝,是不是总熬夜? 我说,自由职业,正常的嘛。 他轻轻叹气:作息也不能太自由,给你买的维生素那些有吃吗? 我点头道,有的。 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你们来得真早。 我循声转头,曲越扬起笑容向我们招手。陈年一愣,又看向我,一点讶异,更多困惑。曲越已走到我们身旁,问我们想看什么。我晃晃手里的票说,已经给你们买好了。曲越忙道,不是说好我请你们看吗?我笑道,有什么关系。然后把手里的票递向陈年。他伸出手,又迟疑道,只有两张?我说,是。于是他的手僵在那里,瞳孔里填满了问句。曲越也有些意外道,小醉,怎么少买一张? 我将影票硬塞进陈年的手心,对曲越说,这部我已经看过了,很好看,才作主帮你们买了,你们去看吧。 曲越问,那你怎么办? 我指了指对面的建筑,说,正好,我明天在那家酒店有个拍摄,待会先过去做些预备工作,等你们结束再会合。 曲越接过另一张票,说,也行,那下次挑个没看过的再让我请你看吧。 陈年没有说话,和曲越一道走向检票口。即使毫不知情,他也不会在这时表现出来,让局面难堪。 我静静望他们的背影,望到消失,才转身走开。 放映结束,我们就近吃了顿简餐。席间曲越和我聊起影片的漂亮之处,陈年偶有应和,神情只是淡淡。聊完影片,又聊生活,她表现出对我和陈年职业的兴趣,又讲自己工作中诙谐的插曲。陈年和我并非十分健谈的人,因此聊天的氛围几乎由曲越完全地掌握了。她拥有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易使人亲和又不令人受冒犯,我疑心这便是社交场合的天才。一个不容易教人讨厌的人。真教人讨厌。 用完餐,分道扬镳。临别前,曲越想起什么似的对陈年笑道,别忘了我们约好的事哦。我一怔,但不露出好奇。曲越自己开车,陈年也是,而我来时搭地铁,因此他送我回家。 我坐在副驾,车窗摇到底,脸朝外迎风。他不言,我不语,虽是盛夏,空气在静默里凝冰。陈年咳了一声,打开车载音乐,歌声在冰块里缓缓凿开缝隙。 行程将至,我终是按捺不住,道,你们已经很熟络了? 陈年看了眼后视镜,说,大概还比不上你跟她那么熟。 这语气可不怎么温和。我哼了一声,呛他,一场电影的工夫,你就跟人家约好了下次啊。 陈年半晌不接话。我存了气,顶到嗓眼里,化作冷笑,冲他道,你有和女生约会的经验么?约在哪儿,做些什么?需不需要我替你参谋? 陈年却说,不劳你费心了。 这是承认了有约会。我磨了磨牙尖,决不肯放过他:也会去酒店吗?我可以帮忙买避孕套,房间里的不一定适合,毕竟——我还算了解你的尺寸。 陈年终于蹙起眉,问,有意思吗? 怎么没意思?我天真反问,眨眨眼,而后又落寞地垂头道,懂了,约会毕竟是你们的私事,我哪有资格掺合。 车停下来,已经到了。我等了片刻,想说什么又作罢,刚握住车门把手,陈年忽然开口,下个月是航大校庆,她约我一道回去看看,没别的。 一路负气,偏偏此时又解释。我作出笑脸,说,那你可要把握机会。推门下车。 用力前行几步,被陈年疾步追上,握住手腕,不得不止步站定。他说,我不明白。 我不讲话,陈年便绕到我面前,手却没放开,在沉闷的夏夜已滋生些微的汗腻。他俯身贴近我眼睛,认真地问,你究竟在想什么? 我轻轻挣了下手,却没挣开,因为不高兴,他有超过平常的力道。我说,离我太近了,这很危险,不担心我会忍不住吗? 可陈年执着地望着我,以为望得久一点,便可以穿透眼仁得到答案。我缓缓探身,直到鼻息缠绕在彼此的脸,他才似幡然醒悟松开我。 陈年拂了拂自己的脸,手掌挪开露出倦容,声音也寂寥,一次又一次哄我和别人见面,难道你开心这样? 我开心怎样就能怎样吗?我听见自己平静道,你不明白,觉得我戏弄了你,可我就明白吗?既然说好只做正常的兄妹,那你就该先做给我看啊?为什么你又不接受、又不逃跑,只是在我身边徘徊着,折磨我;让我看到你像一般的成年男子那样,会和别的女人交往。 陈年深深吐出一口气,眼睛像蛋糕上的烛火被吹灭,他说,我知道了,如果这是你希望的。然后转身回到车上,驶离我的视线。 他什么意思?这个混蛋。 我按着手腕方才被他攥住的位置,仍有湿热的触痕,是他掌心生出的藤蔓,攀着我的胳膊,留下刺痒,我来回擦拭想要抹去,却已被钻进血管脉络,囚得太深。 二十七(1) 我还在豆丁点大的时候,总爱让陈年陪我玩跷跷板。陈年比我重,轻易令我高高升起,而我总要吃力往下坠压,才勉强抬起他一点。一人一端,摇摇晃晃地消磨掉许多时光,面对面,背对背,挪近挪远,跷高跷低,我已习惯无论怎样他都会稳稳地坐在另一端,无怨无尤。 自影院那次后,曲越几乎愉快地认定我有意促成她与陈年,由此更对我袒露心扉。因从母亲那里听闻陈年的内敛慢热,尤不喜欢意图明显的交往,她便采取迂回战术,与陈年做朋友再徐徐图之。陈年为做健康的表率,又添了层母友的关系,对于她的邀约并不怎么推脱。有时我也加入他们的会面。 趁着好天气,我们在附近的郊山野营。看陈年和曲越在那边协作分工很有条理,不一会儿就支棱起两个漂亮帐篷。我忽觉今日阳光其实颇有些刺目,低下头去将备好的食材摆在烧烤架上。 生火烤串。远离建筑,享用食物似乎更自在。 曲越翻着手上的串,说,陈年,递一瓶可乐给我。 陈年弯身拿了瓶可乐,手伸过去,我抬眼一瞥,看见曲越接饮料的手擦过他的指节,然后笑着说谢谢。我不由轻轻皱了下眉。可乐的体积并不小,可以避免的,明明。曲越的手看起来皙白而软腻,他是否也发现了? 烤糊了。陈年提醒道。 我翻转过来,果然焦褐。我撇嘴道,就爱吃糊的。塞进嘴里,自然泛苦,偏也要硬吞。 陈年将他烤好的那串脆骨递给我,我道,怎么不知道先给曲越拿一串? 见我不伸手接,他便摆在我面前的碟子上,说,人家比你会掌握火候。 原来他也擅长呛人的,是我小看。 曲越笑着送来两串自己烤好的小黄鱼,给我和陈年一人一条,道,那快尝尝我烤得怎样。 我拆开一罐可乐,气泡滋啦啦作响。 夜里躺进帐篷,曲越问我,你觉得你哥哪一点最可爱? 我撇嘴道,哪一点都可恨。 曲越却被逗笑,道,是不是妹妹都嫌弃哥哥? 我敷衍道,远香近臭。 她便好奇,臭在哪儿?给我说说呗。 我道,把你吓跑了怎么办,我担不起这个责,倒是你,又发觉他哪里可爱? 曲越说,鲜少有这样见到女生拘谨又害羞的男人了,男人稍显害羞,我就格外觉得可爱。 她这样讲,使我觉得陈年如同一只摆在橱窗的公仔,被她细细赏玩。她有赤裸的目光,也会有赤裸的欲念吗?不敢深思。哪怕只是在他人的想象里狎昵。 我问,你难道不会认为他无聊吗? 曲越笑道,可能是在国外的那几段恋爱,见惯他们卖弄风趣,漂亮话听多了便腻,会对我说也就会对别人说,东方男子的含蓄又让我觉得新鲜起来;我已经过了冒险的年纪,你哥恰好有着令人安心的个性。 ……安心? 我如被突触逆鳞,几乎怒不可遏要向她龇牙:他凭什么令你安心? 他有被社会所褒美的诸多品格,然而安心,这由我绝对私享的特质,怎么肯容忍他人觊觎? 最后我毕竟掩饰下来,打了个吃人似的哈欠道,好困,睡吧。 曲越仍不时向我更新她和陈年的近况,无非是一道吃饭,看电影,进剧院,逛展览,音乐节之类,我冷眼旁观,因为明了这一切毫无暧昧色彩,她煮温水,可他不是青蛙。看着短信,或听着电话对面的温软女声,我几乎浮出同情的轻笑,坐在泡沫球里的女孩,以为自己缓缓地飘向幸福,却不知幸福本就像泡沫,美丽又薄弱,易碎琉璃。 要戳破吗?何时戳破?我残忍的手指挨在泡沫的边缘。告知她的所求不过海市蜃景,她只是无辜受牵连进兄妹一场彼此折磨的游戏。 要向她负荆请罪,请她另觅良缘。 实在抱歉,命运钦定我们作恶,你作了受害者。 可我对着电话彼端惯性般发出无耻的声音:是吗?那真好,很少见我哥和别的女孩玩得这么愉快。 我待在岸上,看着水中的鱼儿咬食鱼钩上的诱饵,却久久不收竿。假如我早知道,鱼儿还有放生的机会,不会让尖钩刺破了鱼口,水面狼狈的殷红。 对了,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曲越难掩语调里的兴奋道,下周我就从教师宿舍搬出去,你猜我新租的公寓在哪? 在哪?我顺着她问。 她像拆封礼物般一字一顿吐出:翡、桐、花、园。 什么?我疑心自己是否听清,向她确认。 曲越笑道,就是你哥在的那个翡桐花园,怎样?没想到吧? 我沉默片刻,笑道,怎么会想到?这么巧?又是…宿、命? 曲越忍俊不禁道,真是那么神奇倒好了,其实是你们妈妈悄悄告诉我的,正好那间公寓通勤距离正合适,她说住得近也好有个照应,也算是,近水楼台? 我问,我哥知道了吗? 曲越道,当然没有,到时候给他个惊喜,哈,或许是惊吓呢。 断了电话,我走进浴室,看见镜中自己僵硬的脸,于是张开唇,扯出一个轻蔑的笑。鸟在树上筑巢,在枝头安居,也只是树的过客,另一棵树站得很远,它们的根却在地下紧紧纠缠。 不过是变成邻居,又不是睡在同一张床上,有什么值得在意? 当夜我做了个跌落的梦。梦里还是小时候,我坐在跷跷板这头,被陈年高高跷起,双脚离开地面,伸长了胳膊像要飞到空中,可砰地一声,我陡然坠至地面,惊慌看向跷板的那一端,陈年无影无踪。醒来才发觉唇被自己在梦中咬破流血。 二十七(2) 结束一日的工作,我将自己重重地抛到床上,又在看到手机短讯后如被虫蚁爬过身体般惊慌坐起。 曲越:我前天发生了一场小车祸,人没事,就是车子需要送去大修,实在不喜欢挤地铁,我就问了问你哥,方便的时候能不能顺道载我去学校,他答应了诶!怎么办,忽然觉得对上班都没那么不耐烦了。 我盯着手机屏,似是要把这些怀着希望的字看出一个个洞来,最后也没有回复她,只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慢慢地躺下。 不知自己在乱什么,从来与距离无关的事。可是睡意全无,眼前幽幽伸出一条长长的轨道,在某一节点无心偏转了微小到可忽略不计的角度,然而不断蔓延,离最初目的地愈来愈远。要紧急叫停。 之后的日子我始终有些焦急地在工作,想尽快结束外地旅拍的日程,回去替他们了断。 熬到回程前两天,又收到曲越来讯:车子快修好了,就要没理由搭陈年的顺风车了,唉。 我回复她:等我回去见一面吧。 从风景区出来,搭火车回到市里,再乘上飞机,只觉得路途遥远缓慢,像是在同什么竞跑。做了决定,速战速决,急吼吼地把心也悬在嗓眼,无能力平静。一落地便拨通曲越电话,约她在哪里见面,有事要同她讲。她很快答应下来,说,正巧我也有事要告诉你呢。 回家放下行李,我拍拍胸脯对自己说,不必再心神不宁,无辜的女孩将得到解脱,逃出恶魔的游戏。也许会发生阵痛,总好过在长久的蒙蔽里,把白色獠牙当作甜筒的雪顶。 我早早坐在甜品店里等待,心底自嘲,竟还能伪善地想到用甜点去慰藉她可能的伤心。 曲越走进来坐在对面,问候我,在外面呆了这么久,工作辛苦吗? 我有点怯于面对她此刻善意的笑,道,还好,看看喜欢吃什么,我请你。 曲越拿过列着今日甜点的纸单挑了一个,笑道,真好,对了,你要和我说什么事情? 话到嘴边我却又顿了顿,问,你不是也有事要告诉我吗? 曲越道,那我先说? 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洗耳恭听。 曲越略带神秘地看我一眼,说,我和陈年,在考虑结婚的事。 我手中的叉子一滞,仔细地去瞧曲越的脸,怎么也找不到开玩笑的痕迹。 曲越带着微笑,似乎看透我所想,道,很意外吧?是真的,不是逗你开心。 才懂得此前心中为何总觉不妙。 挖一口蛋糕进嘴里,牙磕到了舌。我抵着痛处暗暗用力,镇定地问,发生了什么? 心底已惨烈尖叫:荒谬!荒谬! 荒谬的不在他,不在世界,在我。我竟敢有天大的自信,以为他不是自由的,以为自己能将他一直牵在手心。习惯他依顺的存在,才被他轻而易举地背叛。 曲越听不到我身体里的海啸,仍在笑着向我解释:结婚是我的提议。说起来,心情还蛮复杂的。从夏天认识你们,到现在已经秋天,我开始厌倦只是做朋友了。不像最初的踌躇满志,突然意识到等待没有意义,再喜欢也不能虚耗光阴,所以那天最后一次坐在他车上,我想要唐突一回,半开玩笑半认真问他,要不要试试结婚?你没看到他当时吃惊的表情,多好玩。我跟他说,父母唠叨得太厉害,总是因为这个话题闹得不愉快,不恋爱就要逼迫相亲,恋爱了也要催促结婚,干脆直接结婚堵住他们的嘴,换个清静,你不是也被阿姨念叨吗,要不要考虑合作?其实我这样讲是并没有抱多大希望的,只等他拒绝,我就当这场感情无疾而终,不用再揣摩,忍耐,扮演,可以轻松地生活。他竟然没有否定,问我,假结婚以后你又遇到喜欢的人怎么办?我说那还不简单,再离婚就是,但要总遇不到怎么办?我也不想总和父母吵架。他觉得有道理,说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我说:所以你们预备假结婚? 曲越点点头:后来我们又商量过了,可以形式结婚,就是不做结婚登记,只举行一个小型的仪式,这样足够敷衍父母,我们也还是自由身。 我问道:你真的愿意这么做吗? 曲越笑了笑:有什么不愿意?我确实有应付父母的想法,也有自己的私心。我知道陈年对我没有超过朋友的感觉,我也不会对不喜欢自己的人表白,恋爱需要情感,但结婚不同,只是一种实用手段,最不需要感情。不过这种事,我还是倾向邀请熟人,甚至是自己喜欢的人。 我看着面前的女人,惊觉她身上出乎我意料的部分。我又问:那你的私心是什么? 曲越说:我给过自己一次放弃的机会,可没想到他会接受这种提议。说什么以后遇到喜欢的人,年龄越长越觉得这种事是渺茫的,对他却不免还有期待,也许哪一天假结婚能够变成真结婚,你觉得呢,我是不是还在妄想? 我觉得呢?假结婚,真结婚,还不都是结婚,在外人眼里被冠上夫妻的名义,有更多的理由扮作世间彼此最亲密。她的私心鼓胀泛白,蓬成了泡泡般的婚纱裙摆。 蛋糕上的奶油被叉子搅得一塌糊涂,我想要冷笑,又迅速替笑容加温,平和地说:他是亲情先于爱情的人,作为家人,会自然地得到他最深沉的爱。 曲越起先有些迷茫,可很快便将我的话琢磨成了她想要的意思:你是说,通过结婚和他建立亲情,反而更有爱的希望? 我叉起大块蛋糕塞进口中,奶油弄花了我意义不明的微笑,食物混着凌乱的未宣的言语一同被嚼碎吞咽,我已追不到滑下坡的罪孽雪球,只能任它越滚越大。 曲越摇了摇头:算了,走一步看一步,不说这些,还是讲讲你的事吧,你要说什么来着? 我抹净嘴唇,说:忘了。 二十七(3) 电视屏上闪烁着游戏画面,卡通小人跌跌撞撞屡屡碰壁,不时传来遗憾叹气的音效,足见持着手柄的玩家心思早飘到九霄云外。和着又一次尾音拉长的叹息,门铃响了。这是在我发送“恭喜”两字到达陈年手机,又过了一小时以后。 没有放下手柄,也没从沙发起身,我依旧盯着游戏小人,指尖一顿乱按。铃声止了,钥匙插进锁孔,陈年走进来,熟稔将我乱踢的鞋子摆好。 回来怎么没告诉我?陈年打开冰箱,用刚刚带来的水果等物填满。 又死了。失败的红色大字霸占屏幕,我把手柄一扔,瘫倒在沙发上,看了眼陈年,淡淡道,我不喜欢别人的丈夫来给我做这些。 陈年手上动作卡壳了一瞬,又继续如常。他将阳台晾干的衣物收回迭好,走过来。我没有看他,只对着天花板出神,可知道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然后,他蹲下来,轻轻说,本应该由我先告诉你这件事,我很抱歉。 却没料到,他会先说这句。就像多年前他决定入伍,我竟然也是先从别人口中得知。每一件紧要的、会使人受伤的事情,他连最先亲口告诉我的机会也错失,像老天安排的恶作剧。说什么亲密无间,甚至没享有第一知情权。未免要沦落到,关于彼此的言行,需依赖旁人来做注解? 我转身朝沙发里侧,闭上眼,无声无息,空气成了墙,不愿交流的姿态。陈年因此说,我先去做饭。 听见他走开,我的肩才轻微颤动。这么久的镇定,一见到陈年便崩裂瓦解。逼仄的胸腔再也关不住海,我不是假寐,只是要靠胳臂蒸干眼泪。越不想流越汹涌,我不是我泪水的主人。 挪来抱枕掩住沙发的水晕,从冰箱拿出不锈钢勺子盖住眼睛,好胜者扔不掉的盔甲兵器。 陈年说饭好了,我服从哭饿的胃走向餐桌。余光瞥到他的手,食指上缠着一道创可贴,隐隐渗血。大约是切菜时误伤,可在贴布以下,看不见伤口的深浅。喉头阻塞,没有去问。我们之间,沉默是最残忍的语言。两个人吃得慢条斯理,真静,只能听见舌齿间的厮斗,食物的尸体葬进腹中。 当我完成最后一次吞咽的动作,陈年说:如果……如果你不希望我结婚,我就不这么做了。 我突然不懂他。为什么?为什么会答应?为什么又在答应以后在乎我态度?他手中原是一柄利刃,被我顽执的骨头硬铮铮撞钝了,来割我身上的腐肉,却狠不下心,又放不下刀。犹豫什么呢?怕令我残缺?可你挥刀不决时,伤口会恶化,会传染,你舍得同我一起溃烂吗? 我托着腮,作疑惑的模样看他:我为什么会不希望你结婚?我们不是说好,要做一对正常的兄妹吗?学着和女人交往,甚至尝试走进婚姻,为了模仿普通人的生活,你努力了这么久,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陈年坐在那儿一动未动,却使人觉得他正被两道相反的力撕扯着,想要找寻出口,可黑漆漆的眼看不到明路。他自言自语般低叹一声:真的还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吗? 我对他露出安慰的笑容:放心吧,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会祝福你的,哥。 此后像忽然坠入太空,不辨航向的漂浮,空旷无垠的孤寂,日复一日,头重脚轻地慌张着。直到听见母亲怀着莫大喜悦的声音讲,陈年的婚事可算是落了听,仪式预备在年关举行。我一头栽到浩瀚江面的冰排上。 茫然地翻着通讯录,最后求救般拨通阿鹂的号码:我能不能去你那儿住几天? 无论如何不能再一个人待着,我连夜买票赶到阿鹂的城市,的士停在她家楼下,电梯门开,阿鹂赶来迎我,惊讶问道,怎么一件行李也没带? 看见她的脸,我腿心一软,丧失全部气力,跌坐在地。 我不肯讲发生什么事情,阿鹂也就不再追问,只说带我去喝酒。坐在吧台前,阿鹂豪爽道,今晚请你喝个痛快。拿舞池里的红男绿女下酒,直喝得人影幢幢。阿鹂去厕所间隙,有男人挤过来,带着迷离的笑端着酒杯问,请你喝一杯好吗?我眯了眯眼,暗昧缭乱的灯光把他那张脸涂成被揍过一般的绚烂,不自禁笑出声。男人不明所以道,怎么了?我摇摇酒杯,对他说,请我喝酒?喝酒算什么?敢不敢…请我结婚?男人的目光突然清明,审视一只神经病般重新打量我一眼,皱着眉走开了。目睹全程的调酒师是阿鹂相熟的人,她没忍住笑出声来。见我喝得差不多了,阿鹂唯恐拖不动我离开,便安抚着说回家继续才将我哄走。 抱着酒瓶子坐在地上,头仰靠背后沙发,望着天花板断续地喃喃,他难道不懂,难道不懂? 谁?阿鹂敷着面膜走到我身边坐下。 我恨的人。我灌了口酒,冷冷一笑,是我太自以为是,还以为有的人是怎么推都推不开的。 阿鹂思索了一会,说,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贱,喜欢用推开的方式来证明对方在乎。 她这样聪明,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懂。 我的眼睛又开始濡湿,说,我只是想看到他会走向我,距离太近的时候,我知道他不敢,那就远一点,再远一点,只要他往回走,就是靠近我,怎么想到他真的头也不回?哦,可能也有过回头,他说如果我不希望……就不那么做了,可重要的不是我希望,他呢,他希望怎么做?我多想看到他主动做一次选择。 什么感情那么痛苦啊?阿鹂拍抚着我,说,既然他选择离开,那就是不够在乎—— 不,我摆头道,不是这样的,就是因为太在乎,才会想要离开。 在乎却要分开,这叫什么道理?阿鹂不解,只好宽慰道,如果是不得不离开,那也没有别的办法,你只能学着慢慢放下。 我无力地一笑,要怎么放,你以为我没试过吗?我对自己说,也许没那么爱吧,可为什么会痛呢?爱为什么总是要痛来佐证?我可以假装自己不爱,却不能假装自己不痛。 你怎么会舍得我疼痛?我将脸埋进双膝,止不住抽泣。 二十七(4) 在阳台吸烟,阿鹂握着手机过来喊我,小醉,你来我这没和家里人说吗?你哥找你找得电话都打过来了。她要将手机递给我,我看了眼正在通话的屏幕,用足以让电话那端听清的声音说了句不想接,阿鹂只好收回手,对着手机又解释了几句。 挂断电话,阿鹂忍不住数落我,为男人伤心总不能让哥哥担心吧?我古怪地看她一眼,吸吐着烟没吭声。她摇头无奈道,是不是有个好哥哥,人就容易变得任性?话说回来,谁伤了你的心,就让你哥去揍他一顿。我摁灭了烟笑道,他好事将近,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怎么方便寻他的晦气? 我又若无其事地拉着阿鹂去游乐场,挨个排场内所有惊险刺激的项目,单一个过山车就坐了叁次,又不停买园内那些价格翻倍口味普通的小食,一路尝一路扔,嬉笑叱骂,手舞足蹈,若非混迹在世上最开朗的人潮,恐怕会被押进医院检测血液里是否有什么异常。 回到家,阿鹂筋疲力竭,小心地问,这是过度悲伤的副作用吗? 我伸手理好她乱掉的鬓发,微笑道,亲爱的,我没有那么脆弱,我好得很。 阿鹂瘫倒在沙发里,声音里流出淡淡的绝望,算了,你本来就有一些反复无常…… 不知道是在哪一天,我接到母亲的电话:听说你最近没排工作,在给自己休长假?正好啊,你过来帮着我一起筹备你哥的婚事。 我乖巧甘甜地笑着:好啊,我很快就回去。 阿鹂在送我离开的时候,倒是对我阳光的态度展现了怀疑:你确定没问题吗?我怎么有点儿担心你回去了精神失常,一不小心再给你哥婚礼弄出岔子。 母亲原意想替孩子们张罗一场盛大的婚礼,图个喜庆热闹,但是拗不过年轻人的意思,尽量从简。对如今的母亲而言,能给其中一个孩子操持婚事,已算了却心病一块,别的也没什么好强求。再怎么简办,基础的仪程不可能绕开,预定场地,送发请柬,订购婚服,一切都是煞有介事的模样。 母亲忙活了一阵,对我道,我怎么觉得你哥对自己结婚不大上心呢?虽说是什么都依照新娘的意思办,可也不能太偷懒。叫他给我一份朋友同仁的名单,凑不齐两只手来。西服只试了一套就不试了,曲越的婚纱还没敲定呢,他也不知道陪着看看,就说工作忙,这几天你再去帮曲越挑挑看。 不知曲越怎么也有偏执的性子,婚纱试了一套又一套,始终不满意,定要等到那件绝对符合她喜好的礼裙。就算只是在扮家家酒,也要漂亮得不留遗憾。她这样告诉我。 我等在外面拿着婚纱图册,百无聊赖地翻看。她究竟是想要做一个美丽的婚纱模特,还是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新娘? 最后是她的朋友找到一件颇有特色的设计师款,曲越捧起它便一见倾心。 朋友陪她在里间试穿,帘子拉开,眼前忽然一片荡漾,那镭射裙摆的光泽宛如散落的水晶。耳中钻进她朋友的声音,什么假结婚?见到你这么美的新娘,白痴才不愿意生米成熟饭呢。 曲越立刻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低声道,怎么说个没完,人家妹妹还在这儿呢。她不好意思地看着我,我维持着得体的微笑道,真的很美。 可要小心被破碎的水晶划伤啊。 天衣无缝的作派在婚期临近的某一天迸出裂痕。陈年已请好婚假,次日归家。县城的小洋房里,我和母亲对诸项事宜进行最后的确认。吃晚餐,陪母亲遛弯,等电视里的节目结束,就去洗漱睡觉。 我在床上僵直地躺了两个钟头,霍地起身下床,走进陈年的房间。 我伸手揭开一片又一片防尘的布罩,每样物品都安稳地待在它们应当的位置,清凉的月光为之镀上一层冷银色的薄膜,什么都整洁有序,教人不可忍受。我将枕头扫到地上,将平整的床单揉皱,又打开衣橱,把衣服一件件扯下,蒙住脸掩盖喉间凄厉的嘶鸣,扔到一旁,走到书桌边,胳臂甩动,桌面上的笔筒,小夜灯,木偶摆件,几本书和笔记便闷闷地坠落在地毯上。我同它们一起跌跪在地毯上,上半身也无力地倒下来,哑声的泪沿着眼角消失在毯中。散乱的书和笔记之间,滑出一张折迭的纸,我无意识地抓住它打开,一份打印的什么文件,月光下依稀可辨市立医院的字样。我一怔,匆匆按亮夜灯,仔细看纸上的内容。 万千情绪顷刻倒流,怎么会?姓名:陈年,性别:男,年龄:26……没有错。 光照出纸背的印痕,翻转过来,一行小字,那确是陈年的字迹。我一字一字地默念,每一道笔划都蘸着酸涩的墨,变成我心上的刺青。这是我身体的知觉,而我的理性已无法思考,唯有手握拳头死死压住自己的唇,以免惊醒了母亲。 二十七(5) 婚礼将在邻市的海边礼堂举行,场地不大不小,正适合一场简洁而不失体面的仪式,像从前报纸上择一块豆腐大的版面刊登新人成婚的启事,对于社会有所声明,此后旁人便会讲他们是最合理一对,是崭新而独立的家庭。 才跨进新的一年,凛冬时节,可海滨城市温暖宜人。宾客多半提前抵达酒店,时间宽裕者也为度假避寒。阿鹂工作走不开,对自己不能到场深表遗憾,却不知道或许缺席是多么明智。陈年自己的客人果然少。除闻琅带来两个老友,另有几名同事,其中我熟悉的面孔不过高扬和桑奚。无非是不递请柬实在说不过去的几位。只桑奚恐怕是腆着脸要来的。 我躺在酒店露台的遮阳伞下,脸上的墨镜忽然叫人无礼地抽走,我不悦皱眉,桑奚递来一杯鸡尾酒,施施然在另一侧的椅上躺下了。 他颇为不满道,你惬意得倒像真是来度假的。 日光将我晒得口渴,饮下半杯酒,轻飘飘道,不然难道要辜负这好风景? 桑奚失落地看着我,说,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局,你知道那天听说陈年要结婚我有多意外?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参加什么烂俗的婚礼,我就是要亲眼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也变成了世上那些无聊的人类之一。 我嗤笑道,我的生活不是用来取悦你的,你也只是一个无聊的旁观者。 桑奚却微笑着自顾自同我碰了个杯,道,禁歌要是没有听众,唱歌的人不是很寂寞吗? 我不置可否,将酒一饮而尽,望着青蓝色的海,忽而问,你闻得到海水的气味么? 喧嚣的海水,不知疲倦地拍击岩壁,风里微微的咸腥,释出未知的深幽讯息,桑奚眺目凝望着,笑起来:不会就这么结束,对吧? 周围又有酒店的客人落座,交谈声纷纷落入耳中,是参加喜宴的宾客。 有人讲刚刚在前边见了新人一面,气质相貌能力样样般配,好一对璧人儿。 另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紧接着跳出来,可不,二姨我告诉你,我这个姐夫还是开飞机的,牛气不? 桑奚听见瞧着我暗笑一声,我瞟了一眼那边,和年轻男人的视线撞上,是曲迈。他一见我又乐呵呵指着我对二姨道,对了还有这位,我姐夫他妹妹,也是个大摄影师,给好多明星都拍过照呢! 桑奚噗嗤一声,又拿起酒杯,眼角余光是幸灾乐祸。 曲迈瞧上去也不过刚进大学的模样,举手投足一股混不吝气,一时倒让我忆起一位故人,只不过远不及那位故人顺眼。 我心生厌倦,避开曲迈要来搭腔的意思,问一声桑奚走吗,也不等他回答,起身便往回走。 桑奚忙跟上来在一旁煽风点火地笑道,你还是这么挂相,那孩子也是,结婚了吗就姐夫姐夫的,叫得真亲热。 竟是这么不可忍受,哪怕只是形式的占有。 是夜,大家各自回酒店房间歇息,预备迎接明日的仪式。我铺开一张信笺,伏案疾书。爱欲浓稠如墨黑的血。你一定要尝。 你是我文在肩上的鸽,岂可借居外人的枝梢?生时不该飞离我的视野,死也只能坠毁在我的肩头。 陈年,你一退再退,退无可退。没关系,哪怕最后一步也要我来走,那就让我走到路尽头。 信笺对迭,我打开房门。 小醉?我正找你呢。隔壁房间的曲越忽然走出来。 我匆匆将信笺揣进兜里,问道,怎么了? 你过来。她笑吟吟地搂我进她的房间。 桌案上摆了好些珠宝首饰,夜灯下流光华丽。曲越脸上是甜蜜的苦恼:我纠结半天了,你帮我参谋参谋,明天戴哪一套最好? 她对着镜子试戴起来,前看侧看,耳坠项链一条条地换,说是问询我的意见,自己把每一套的优劣都先讲得明白,我的附和心不在焉,而她沉浸在预支的喜悦里浑然未觉。 就在这两套里选好了。曲越说着戴上其中一件,又要去衣橱里取下婚纱来比对看是否合衬。她笑说,想着我自己化妆在行,就省了造型师的钱,结果为这点小东西琢磨到现在,本来我还想请你代劳婚礼摄影呢,但陈年说不想这时候还让你工作,毕竟婚事你已经帮不少忙了,好啦,时间也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我焦躁良久,此时倒几乎要生出一丝不忍来。 曲越送我出来,我略一踟躇,又回到自己房间。还要拿个东西。 那时陈年走在国外街头的老店,偶遇一把古董匕首,冷冽锋锐,刀柄有烈马铜雕,他一眼便觉得我一定喜欢,因此带回来送我,还说有防身的作用。我当然喜欢,时时带在身上。喜欢尖利之物,是对于破坏的迷恋。可他恐怕不曾想过,有一天我会将这破坏性的力量施向他。 身怀利器,才配得上信里的威胁。 翻出匕首,我去摸兜里的信,然而空无一物。一惊,四下寻找,没有影子。打开门,也没有掉在走廊。隔壁房间的门却半开着。 真是糟糕的情形。 似乎是因为发现我的遗失,曲越打开门想要拿给我,却被随眼一瞥的内容定住了身。 她看得好认真,使我不忍打扰。 每看一行,她的世界便有一小块坍颓。直至最后一行,终于四分五裂。 让她读到这样的信绝非我意愿,可在发生的刹那,我感到一种轻盈的解脱。我镇静地等待着她的崩坏。 她的颤抖,她的难堪,她的逃窜,无一不在取悦我。 最好的爱,滋养出最恶劣的我。 明日的家家酒,华美的新人,都不会有了。 收好信笺和匕首,才担心起曲越会有冒失的行径,匆匆追她到楼下。却看见她已经在和陈年僵持。 陈年没有休息,深夜在酒店的吧台处同桑奚喝酒。休息区零星几个客人看了过来,桑奚仍是好事者姿态,噙着笑隔岸观火。得找他收票钱才行啊。 曲越像看病毒一般看着陈年,嗓音打颤,是在强撑着自己诘问他:你和我结婚,就是为了做你禽兽行径的遮羞布吗?不,连禽兽都不会这样恶心…… 不及陈年反应,她又稳了稳心神道:说到底只是形婚,我们互相没有任何责任义务的约束,但是多看你一眼,我都被龌龊得要疯掉,今晚我就会走,你好自为之。 陈年错愕失语,在曲越走后扭头发现了我,瞳孔一颤,旋即意识到什么。 我的神情在他望过来的瞬间变得脆弱,像散了魂,湿冷的目光砸向他—— 一秒, 两秒, 叁秒, 转身就跑。 二十七(6) 空气潮得要人用鳃来呼吸。 我将四驱车驶上海岸公路时,接到桑奚的电话:我把车钥匙扔给他了,估计快赶上你了。 往后视镜一瞧,果见另一辆银色四驱的影。午夜极少有车经过,若有人瞧见即会认为这里的两部车正在上演公路追逃。我匀速前行,直到陈年快同我并肩,猛一提速,将他远远甩开。 陈年控着方向轮,手机也没闲下,不断拨我的电话。消极的浪漫旋律,我像遗忘歌声彼端有人焦灼地等待般聆听,路旁灰黯蒙眬的景廓全都向身后飞逝。在某一个高潮的节点,我按下接听键。 对面短暂的沉默,才意识到电话接通。很危险!陈醉。陈年声音仓促而拔高,说,不管发生什么都没事,你先回来! 我在自己的声带里酝酿一种绝望的孱弱:哥,我忽然觉得好累,模仿正常人的游戏我玩不动了,你们玩吧。 挂断。 陈年再拨,我再不肯接。 云承不住雨的重量,哗然溃泄,窗外世界成了茫茫一片浪。我将方向轮一转,车子颠簸着冲下公路,冲到海滩上。没踩刹车,没有降速,一径向前,任谁看都是要直奔大海永不回头。 陈年疯狂鸣笛。我充耳不闻。 前轮将将涉入浅海,一片银色的影斜冲过来,横挡住我。我在猛烈震荡中依循本能扭过方向踩脚刹拉手刹。 车一定撞得很惨。 我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陈年也走下来。我面朝大海,他面朝我。雨真大,眼睛都砸痛。 不要。他心惊肉跳地望我,声音像脚下起伏的浪。 雨把他淋得湿漉漉的,漂亮得可怜。不,不能可怜他,我得比他更可怜。所以我哀哀地问,和我在一起是错的,和不爱的人结婚就是对的吗? 他嗫嚅着唇道,不结了,不结了,我们回去好吗? 回去又有什么好的结果?我颓然地看着海面说,那里才更像我的归宿。 夜色下的海,仿佛更有一种沉沉的召唤,越是背光的,腐朽的,阴寂的,越在此刻蠢动,想要亲切地皈依深海。 陈年慌乱地开口挽留,我们回去,我会一直陪着你,照顾你,我一辈子都不会结婚,我本就想过一辈子不结婚的…… 我真是要叹一口长长的气了。这样还是说不出最紧要的那句话吗? 我看着他,字字珠玑:如果你一定要饮海水,就让我先将它蒸馏干净。 他写在纸背的那行小字,便是这样一句话。再渴的人,也不能饮海水止渴,否则愈饮愈渴,直到干涸而亡。纸是医院的手术报告单,在更久之前,他就做好最坏的预备,输精管绝育,术后复查的零活精子,是海水被蒸馏至安全的证明。 陈年闭上眼,睫毛抖个不住。因被看光,温柔的皮囊下潜伏着堕落的意志。再睁眼时,有种决然。他从没那样勇敢地注视我,勇敢成透明的无声沸腾的泪,烫伤我。多神奇,我想,我能在同样透明的雨里辨出他的泪,就像在世间千万人里认出他是我的爱。 他伸出手对我说,你想要什么,现在尽管来拿吧。 我凌厉地看向他,道,不会后悔吗?在我抓住你一起掉入万劫不复以前,你还有机会离开。 离开你,我又能到哪里去呢?他心甘情愿地一笑,毅然向前,紧紧拥我入怀,声音透过骤雨清晰落在我耳畔:我从没像现在这么明白,回到正轨只是妄想,没有比失去你更可怕的事,你想做什么都好,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秋天来了,忧伤的爱结成金色的麦穗,他终于挥起镰刀。 太漫长了。忽然耳鸣声锐利,似长长的尖叫几乎刺破我耳膜,我仰起脸,情绪是淤积日久的泥沙,只等这场暴雨冲刷。 我摇着头说,我恨你。然后撕咬他的唇,直到闻见铁锈的腥甜。痛也没有推开我。 我生来就意识到自己的残缺,因为属于我最重要的部分被永久地寄存在陈年那里,如果不能得到他,独自走在世上,我会失衡,我会眼瞎心盲,我会模糊生与死的边界。哥,除了你,我别无所求。 倒在礁石和海滩的怀里,风雨剥开我们臃肿的伪装,只剩肉身的坦率爱欲的赤裸。 当我解下衬衫的纽,衣领滑下肩头的刺青,他第一次遇见它,问,我怎么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你失联的时候。我笑着说,你没有发现它,是因为长大后你一直都不敢看我。 他缓缓地,沿着流淌的雨,嗅吻我的肩。 皮肤缠动间黏满潮湿的沙粒,粗糙地将我们研磨,要从毛细孔直磨到骚动不安的心底去。 这里已成世界的尽头,地狱敞开怀抱,低低呐喊我们的名,来吧,抛下前因,无论后果,在这里,无有顾忌,只有彼此。 我混沌的爱痛欲恨,旋成一场飓风,要狂暴地将他卷入自己的深处,要他彻底成为我体内的某部分,谁也带不走。 他的罗盘迷失了航向,我是他不能脱困的水域,扬帆,沉没,扬帆,沉没。 朽掉的身,极乐的魂。意识在海底着床的一霎,听见远处有雷声隆隆,庆贺我们的落难。 回到酒店房间,我们在浴室清洗彼此身上的泥污,泡沫还没冲净,我又央他与我缠绵。要做到不能做,深到不能忘。 没有风雨如注,他的肢体变得生涩,喘息更加压抑,像只受惊的兽任我予取予求。 结束后,我放开他的身体,膻气萦绕,他看着浑浊的乳清般的体液从我的腿心往下流,陡然失控,奔向一旁扶住坐便器干呕。这几日没有好好吃饭,他呕不出什么,可不能停止,直呕得脸上红红的都是泪。 道德碾滚他的关节,伦常箍紧他的脊髓,他的心灵同身体远未像他决心的那般能接受坦然地与我结合。 我打开花洒,在水雾中爱怜地看着他,哥,如果爱我使你感到痛苦,那你也要一直痛苦下去啊。 他起身到池边漱口洁面,带着歉意看我说,没事,我会慢慢习惯。 此时此地,外边的世界是一锅逐渐沸腾的粥,我却睡了数年来最忘乎所以最安逸的一觉。 醒来时,才发现陈年一夜没睡。他向海边礼堂取消预订,费用照付,但要求不要揣测声张;又向酒店预约一间会议室,用来对来宾解释致歉,退还礼金;最后坐在电脑前沉思良久,给曲越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邮件。 他对我露出一个憔悴的笑。我走到他身边,看了看他写的邮件,诚恳道歉,承认自己的冲动和莽撞,讲自己曾企图用一个错误来修正另一个错误,才明白如此只会酿成更大的错,表示自己会承担这件事的一切损失,独担过错,并希望就对她造成的伤害尽可能地补偿,他解释我的行为只是出于青春期后遗症的强依恋心理,矢口否认与我有既定的乱伦事实,并说我在接受精神矫正,希望她能出于同情和保护权当不知情。 看到后边我不大愉快地瘪瘪嘴,说,她不见得就能接受呢,真心喜欢你的人,伤了心可不好修补吧。陈年不可置信道,怎么会?我说,你看不出她喜欢你,正是因为她对你的喜欢有着相当的程度。陈年由此十分懊恼,我却冷酷地讲他活该,虽则我更有错,过后又安慰他道,好啦,谁活着能不犯错?我会陪你弥补的,只不过你犯下最大的那个错不许改。 他从疲惫里挤出纵容的笑,对我说,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知道你无所谓,可我们没必要给自己的生活增加多余的风险,尤其母亲,她承受不住,别让她知道。 当然。我向他允诺,又俯身拈起他眼睑下一根掉落的睫毛,打开临海的窗,任风吹走。忽有成群的白色海鸽掠过天际,太自由。